生还真的铁了心要效忠燕王么?对于先生而言,难道还有比权位与财富更重要的么?”
“钜子!”苏秦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我跟他的商谈是密谈,没有旁人出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放松了警戒。身为钜子,我有一百八十人的护卫队。这些“死不旋踵”的墨者即便在这种密谈的情况下,也不会离开我太远。
就在苏秦按剑而起后不过两秒钟,移门被大力推开了。五个短发褐衣,赤足抱剑的墨者冲进屋里,护住我左右。另外三人更是直接摆出了半月阵,持剑对着苏秦,将我挡在身后。
苏秦身高八尺,体态修长,算得上仪表堂堂。他脸上一红,打破尴尬,沉声指责我道:“钜子缘何辱我之甚!不知匹夫尚且有血溅诸侯之勇么!”
或许是我刺激到了他的底线,这也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的确得理不饶人,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一来是因为师父说的“怨念”。二来也是因为缺乏磨砺,总有种高人一筹的优越感。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哪里还敢故意去羞辱别人?尤其是历史著名不省油的灯——苏秦。
我起身向苏秦揖礼,道:“鄙人失言,请先生恕罪。”
苏秦倒是得理饶人,向我回了半礼:“秦自知出身卑鄙,常为贵人耻笑。然而钜子乃天下大贤,竟然从言庸人之论,让秦何以自处?”他说着说着,声音里流出浓浓的悲戚。
我挥手让墨者下去,又施了一礼:“请先生安坐。”
“先生如此忠诚燕王,实在让鄙人感念。”我等苏秦坐下,和声道,“敢问燕王何人也,竟让先生如此倾心。”
苏秦目光扫过我身上,落在门外,良久方才转过头坚定道:“燕王,当世贤君也!卑身厚币以招贤,吊死问孤以抚民。其爱民若子,可谓仁;用人不疑,可谓信;勿论门第,可谓义;不忘国仇,可谓忠孝。钜子问燕王何人也?秦以为,当天下之明君,无过燕王者!”
能让豪杰效死,智士倾心,可见其容人之器量。燕王在苏秦口中,绝对是个仁者啊!
仁者无敌!
这话听着像是迂腐,其实是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乡间里人都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说时髦点就是团队协作所向无敌。问题在于人家凭什么帮你,团队又如何凝聚如一人?
答案就是:仁者。
孔丘认为仁者爱人,孟轲认为敬人者人桓敬之,所以儒生们相信仁者能够感化所有人,能成为世界的核心。
以前我并不相信。那时候我更倾向于霸道而非王道,推崇法令制度而忽视人文环境。我甚至相信法律制度可以改变人文环境,看看秦国,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现在,我被苏秦说动了。他在说起燕王职的时候,让我想起了赵雍。如果有人质疑我追随赵雍的动机,我即便不会如苏秦这般激动,也肯定不会高兴,最有可能是将这人拉入黑名单,等机会来了就干点落井下石之类的事。
呼,有些人就是有人格魅力,不科学,很无解。
“鄙人明白了,”我长坐而起,再次向苏秦谢罪,“君与燕王非君臣则师友,是燎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了。”
苏秦也跟着长跪道:“钜子言重了。所谓人言不足尽信,钜子既然身在邯郸,为何不亲往武阳走一趟呢?燕王敏而好学,礼敬贤良,先生若是去了燕国,必然能让墨学在燕地大兴。”
“待此间事了,鄙人一定前往觐见燕王。”我道,“先生且在此处休养,鄙人先且告辞。”
气氛刚刚回到苏秦的预设轨道上,他好不容易消除了我对他的成见,怎么可能就此放我走?就在他起身要拦我的时候,门口墨者身影闪了一闪,苏秦硬生生止住动作,向我揖礼。我回礼而出,把他晾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