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民役掘土的声音,是在埋葬昨夜战士的伙伴。高车徐徐驶过颠簸的土路,两旁的尸臭越来越浓烈。伴随着拍土的声音,微末的尘土扑到我脸上,赵胜声音嘶哑道:“他们在筑京观。”是啊,不筑京观怎么能彰显武功呢?不彰显武功怎么向世人理直气壮地诉说自己政变的合法性呢!
我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尸体堆起的金字塔,旁边站着面无表情麻木不仁的兵士,一铲铲将土扬起,覆盖在尸体上,用力夯实。我举起手,将胳膊架在扶栏上,用袖子掩住面,挡住了飞过来的尘土。
我和赵胜在赵成的行辕前略等了一会,被人请了进去。赵胜很体贴地找了一条绸带,把自己和我的手腕连在一起。
赵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司寇真的瞎了?”赵胜没有说话。赵成身边也有医生吧。有人过来解下我蒙眼的药巾,用力嗅了嗅,问道:“大司寇上了这个药,有何感觉?”
我道:“清清凉凉,十分惬意。”
那医生转身走了,过了几息的功夫,就听到赵成道:“悲恸至极果然是会泣血的,老夫今日才信啊。大司寇如此年轻,正当大有为之岁,可有什么法子还能复明么?”
刚才那人道:“若是昨晚臣在大司寇身边,或能一试。只是庸医误人,上了这药,虽然能止一时之痛,但恐怕再无复明之望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恐怕家师再世也只能束手。”
“天妒英才啊。”赵成叹道,“不过听说大司寇善琴,可否为老夫奏一曲。”
我没有拒绝,微微躬身表示受命。人在屋檐下如何不低头?而且这是赵成的面试,如果通不过面试就连活着走出这里的机会都没有,谈何报仇?
很快有人搬了琴来,引我入座。我摸着琴弦,一旁站着的琴师帮我找准了徽位。弹什么好呢?我借着拨弦试音的当口,想到了一首曲子。相传那是柳宗元所作,初见于明人的《西麓堂琴统》。一共十八段,算是长曲。因为这首曲子中洋溢着青山绿水带来的宁静,所以我曾经很喜欢用它作为放松精神的秘宝。反倒是此生一直生活在天地之中,山川之野,所以没怎么弹过。
欸乃一声山水绿。
我知道有人盯着我看,索性将左右三十六手势尽数施展开来。开始只是为了震慑,渐入佳境之后自己也停不下来,顺势而为,一曲《欸乃》初时平淡深远,不知从哪里竟被我接入了《酒狂》。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右手三轮神龟出水势的打圆已经引来了众人惊叹。
琴者,情也。
我情若此,即便想故意隐瞒,琴也是不答应的。罢了,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个泛音渐渐消散在帐内,我轻轻按住琴弦,指肚摩挲着琴面上的大漆。
“狐子的琴声中有悲愤归隐之心啊!”赵成的声音从未这么明朗过,好像把嘴里含着的东西咽了下去一般。他顿了顿,又道:“主父也曾问起狐子,请狐子移步。”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正要走,听到赵成叫道:“慢。”我收住步势,没有转头。赵成从几案后走了出来,道:“老夫亲自为狐子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