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凡睁开眼,看见的是婆罗教中熟悉的梭罗圣殿,圣殿上座中央,插着一根黄色琉璃似的权杖,晶莹,剔透,卡凡认得,那是未来的教神所驾驭的光明权杖。几百年来却没有人能驾驭它,每一个甲子从众灵童里选出所谓领悟了至上力量的转世教神,在去触碰光明权杖的那一瞬间,都会被从中射出的光芒泯灭。
此刻,其他的几位转世灵童在一旁兴灾乐祸地看着自己。他们已经领悟了湿婆之舞,祭祀圣典那天,他们之中会诞生一名转世教神,去触碰光明权杖。
卡凡的四肢并没有被绑起来,他只觉得后颈酸痛无比,和胸口处传来的一阵搔痒。卡凡低头看去,竟是小叶鹿窝在自己的衣领处。
然而下一瞬,一只大手粗暴地将它抓走,就势甩了出去。“哪里来的畜生,索罗他们做事真不仔细,居然让这种东西进了圣殿。”
卡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叶鹿只来得及哼唧一声,便撞在墙上化作一团肉饼。
“你们……”他再也容不下胸中的那股火焰,一怒之下已经暴出,却被来人一棍打在天灵盖,于半路栽倒在地。
“你疯了?下这么重的手,要是死了怎么办,等会长老们还要审判……”
声音在渐渐逝去。
光影也在渐渐逝去。
起初是完全的黑暗,渐渐的,卡凡开始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据说人濒死的时候,过去的一生会有如浮光掠影一一闪现。
卡凡只有十二岁,他的一生太短,他的光影只是一片白,那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从小他就在悬崖边修行,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片耀眼的白,这几乎已成为他生命的颜色,平静、和谐,却也苍茫、寂寥……
用白纸来形容他短暂的一生更为贴切,苍白,却也干净,只是在最后,这张白纸上才溅上几点鲜血。
然而,这就是结束了么?
人影渐渐明晰,那是一身藏袍的布央,将初生的小叶鹿放进他的颈窝。
“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是生命。别哭,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在现世的绝望里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孩子,这样的表情……你是在恨吗?”
是的,我好恨,我恨那些夺走你生命的人!恨那个对你见死不救的人!
“……孩子,不要恨。知道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婆罗教的人,还好,你只是个孩子,你和他们不一样,是未受过污染的、崭新的生命,所以我不会杀你。有生就有死,死不过是生命的最后一段,终点的所在。而从这一点,又将诞生出新的生命。”
大殿之上,高坐着婆罗教的真、善、美三长老,大堂列着中级僧侣和教中十位护法,最中间的,则是昏迷在地的卡凡,和他的师尊迦楼仙人。
“迦楼仙人,你唆使我教灵童外逃,到底是何居心?”美长老喝斥道。
是何居心?年过七十的老人笑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明明当初挑选弟子的时候,是自己相中了那双纯净的黑瞳。即使这双眼睛的主人始终领悟不了梵我合一的境界,他也没有采取其他仙人的做法,让自己的弟子见识那些屠杀、吃人和掳掠的场面,去恐惧、去厌恶、去憎恨,用入“无垠地狱”的方法来获取众多的负面能量,领会湿婆之舞。即使,不这么做的结果将是粉身碎骨。
这算是他的私心吧。自己四十三岁那年入教,便是出于对这个恶欲横流世界的幻灭。三十年来他无悲无喜的活着,生命有如行尸走肉,对教众做的那些脏鄙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见到这个孩子,他的人生才重新燃起一点亮,明明知道前方是条不归路,还是想把最好的教给他。
为什么呢?
也许这样,他便能心安了吧。
至少,到最后,他保住了他的本真,他要他干净。“没什么好说的,违法教规是事实,我甘愿接受处罚。”
“那么,根据教规,你……”。
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有人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声音渐渐盖过了长老的宣判,像一股充沛的气流在大殿里盘旋,而这声音,竟是出自地上趴着的那具“尸体”。
那声音念到:
“从那里,我创造出一切——圣诗、祭礼、誓戒、过去、现在、未来。”
堂上的“真”长老爆怒道:“这是无上圣经《光明奥义》的内容,伽楼仙人,你偷取圣经不说,还敢传给他,好大的胆子!”
《光明奥义》被封在祭坛下,迦楼仙人根本没看过。而他此时却也是在震惊,他惊讶的是那个声音,那不是他惯常听到的、属于那个孩子怯生生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如一千人齐声和唱,似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宇宙的起点出发,于天地间奔泻而来。
“于微妙更微妙,于混沌更混沌;从时间的起点,走向宇宙的终结;我将死而复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我将在众神面前起舞,跨越这一个终点,从此与永恒连结——”
卡凡站了起来,像是一个木偶被人用线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