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着,充满了无奈,
这话似乎听说过,但白翌辰來不及多想,便见他又抬起头,笼满阴霾的眼望过來,薄薄的唇却露出了笑,
“其实,我可以拒绝,可以在中途随时丢下那位婆婆妈妈的白先生,甚至在他纠缠不休的时候,将他一顿好打……但是我沒有,我傻乎乎的答应帮他家渡劫……直到我自己自顾不暇……”
他说着,过于年轻的脸上笼罩了哀伤,
“我请神的时候,无意遇上了被城隍庙镇压的穷奇……抽取神位时,它忽然现身咬在我肩头血纹上,我被它拖入封印圈里吸食灵气,险些丧命……它逼我不许管你家的事情,我假意答应了,它才肯放了我……你可知道,它说已经盯了我好多年,从我……从我出卖师父的时候……就……可我,当时沒办法……”
墨重九说着,身子颤抖起來,不由按住肩,仿佛一想到那可怖的一刻,伤处就止不住的疼痛,泪水,顺着他的眼眶噗噗落下,在镜框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白翌辰咬住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那段疯狂的岁月,墨重九还只是个孩子,禁不住殴打折磨而出卖师父以求自保,莫说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是大人又能有几个保证能熬得过去呢,
那年轻人缓缓蹲下身,啜泣良久,才继续说:“可,我还是帮你家了……明知道天命不可违,明知道城隍庙一旦被拆,穷奇解开封印后……它必然会第一个找我算账……我还是尽力帮了你家,甚至顺从你哥哥的意思,送了他走……你可知道,在最后一道封印解开之前,穷奇已经可以控制周围鬼魅,它派过多少鬼灵找我的麻烦……可我……我还是在帮你家,因为白先生求我,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捉着我一个來求……”
他再度哽咽住了,泪水从眼镜处分出两条痕迹滑下,慢慢合拢在一起,
“我竟然还帮他……拖着我这学艺不精,又被吞噬大半灵气的身子冒死的帮他,他还那么不知足……气死我了……我真是蠢到家了,你一定在笑我自作自受,是不是,”
墨重九忽然笑了起來,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如此蠢,然而这些话的每个字都像抽他耳光似的,脸上火辣辣疼,心里却如刀搅般痛,眼眶不禁跟着湿润起來,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墨重九问,
白翌辰摇摇头,他不知道墨重九受伤太重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绝不是那种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善男信女,若他有这种觉悟和决心,当初也不会出卖古爷了,
“因为……”墨重九伸出右手,缓缓张开五指,手指葱管般笔直修长,白皙而柔嫩,尖尖翘起的指头尖,露出一点新月般的指甲,白翌辰一直以为,这样保养甚好的手,只有护手霜广告里才能见到,然而年轻时候的古爷和墨重九就是拥有这样一双完美的手,
“因为我毁了师父的右手……”
墨重九颤抖着说,“我沒想到……他们会这样对待师父……我以为,也许骂一顿,打两下就算了……但是他们毁了师父的右手……他无法掐算,也无法再用右手招灵布阵……我毁了他在阴阳行的地位……”
“墨叔,古爷爷他……”
白翌辰见他如此自责,便想安慰他,毕竟现在古爷还可以摆阵,自己也亲眼看到他用右手招灵,甚至像武侠片里的弹指神功那样,弹出灵气打碎脊兽,虽然无法掐演,但……但他有罗盘的呀……
然而墨重九却似乎沒有听到他的话,兀自喃喃自语:“那时候,我真想死……可我不敢……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成为像师父那样厉害的阴阳先生……他不能再为人掐演渡劫,那么我來……哪怕我会死在这条路上,我也要替他多度些人……可,可我能力太过有限,我除了自己拼命,除了寻找歪门邪路……沒有别的办法……修成暗驱,并非我本意……我实在不会正统的法门……”
“墨叔……墨叔,我知道了……”
白翌辰试图挪动身体,身体却像被压了千金的力量,他竟然一个不稳,扑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眼看着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太过年轻而稚气墨重九,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地上哭泣,削瘦的双肩不住的颤抖着,
“我挺恨那些人的……我们有难的时候一个个落井下石,他们自己遇上事,就又把我们当成命根子揪着……我恨他们,却不得不帮他们……真令人恶心,恶心的都要发疯了……”
白翌辰似乎理解到了,为什么墨重九会在细节上敷衍父母,为什么明明是哥哥要离开这人世,他却偏要骗父母说是要选择,为什么他对自己的笑意总是带了些许不自然,而自己一旦对他咄咄逼人,他便立刻露出一副坏人嘴脸,对自己毫不手软的打骂欺辱,
这么多年的压抑,已经将他那刻试图赎罪的心,完全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