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的父亲病倒了,他很少生病,甚至从來沒有住过一次医院,可这一病,把他带到了生命的尽头,
医生诊断为肺心病,要住院治疗,但他不想住院:“知道了什么病,自己买点药吃吃就行了……”
叶明:“医生叫住院,就得听医生的,”
“我知道:医生总是把病人的病情说得比实际上更严重,为的是多挣钱,”
叶恩普是全市为数很少几个享受离休干部待遇的老工人之一,退休工资标准百分之分百,医药费由财政全额报销,不存在经济上的困难,但他历來就节俭,不论吃的还是用的,买东西只图便宜,不讲质量,给人的感觉是,他不愿意花钱;即使花国家的钱,他也不愿意,入院以前,他就咳嗽得厉害,而且稍一活动,呼吸就会显得急促不已,可是他还是说他沒事,他说他一直就咳嗽,好多年了还是沒什么大碍,如果他觉得哪里不舒服,他总是自己买药吃,从來不进医院,现在他仍然想如法炮制,到医院检查,都是叶明强行带去的,从诊断室出來,他就径直往家里走,
叶明拦住父亲,很严厉地说:“医院是治病的地方,有病不住医院,还拿医院來干什么,你怎么能不相信医生,不相信科学,”
见叶明有些生气,叶恩普不言语了,最后听任叶明的安排住进了医院,
在叶明的印象中,父亲从來沒有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同样如此,叶明对待父亲也非常尊敬和客气,不过,这更像是尊老爱幼,甚至是一种客套,缺乏家庭那种随和的气氛,
叶明的父亲沒有办法适应医院的生活,一周后,病情有了好转,他急着要出院,医生巡查时,他对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好,该出院了,”
医生笑咪咪地:“现在用起药的,你当然感觉是好了,但要治彻底了才能出院……”
又过了几天,叶明的父亲又闹着要出院,他闻不惯医院的气味,不习惯医院的小天地,更不习惯整天地躺在病床上;他在医院里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甚至骂医生,无奈之下,医生只好同意他出院了,
病后的老人,好像突然脱了型,一下子虚弱了好多,出院一个月以后,叶恩普的病又复发了,这一发病比第一次住院更加严重,一住进医院,主治医生就发了病危通知书,叶明看着手里的病危通知书,不禁想起了大妈,
叶明的大妈已在前两年去世,劳累了一辈子的大妈,死的时候非常凄惨,叶明亲眼目睹了这一情景,
大妈因心脑血管疾病发作入院,叶明赶到医院时,虽然她还能睁开眼睛,但已经神志不清、不能说话,由于大妈沒有单位报销医疗费,几个子女的经济状况都不大好,几乎沒有钱用好一点的药,医生会诊后提出的治疗方案,也沒有办法实施,大姐夫对叶明说:“医生的说法,如果按常规用药,希望不大,即使能治好,可能也会有半身不遂这类的后遗症……如果用好进口药,一天要几大百元钱……”
“用进口药,一天具体要好多钱,”
“常规治疗,一天都要两百多元,用进口药一天起码要多出两三倍的费用,哪里承担得起,”
机床厂已经全面停产,大妈的两个女婿都靠“低保”生活,大姐和三姐所在的单位也不景气,而且都是挣一个才有一个,连最低生活保障都谈不上,最小的妹妹情况大致也差不多,对这几姐妹來说,即使一天两百多元的治疗费,也是一个难以承担的巨款,
“好药用不起,住在医院里也是白花钱……她们姐妹商量,还是把大妈抬回家算了,”
叶明点了点头,心里非常难受,难受的是,自己也沒有能力承担大妈的治疗费,
儿女们只有这个能力,在医院里住了一周,也算尽责了,若是大妈意识清醒,能说话,她也绝不会同意这样耗下去的,活着的人毕竟还要生活下去,面对出院这一决定,叶明也沒有什么可说的,他给了大姐一些钱,对此只能表示同情,并且尊重她们几姐妹的意见,就这样,一家人把大妈抬回家,停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等待着死亡,
大家心里都明白,放弃治疗,其实就是放弃生还的可能,离开医院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大姐和三姐都哭了,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在最低层的人的生活,它唯一的法则,就是富贵在天,生死由命,
抬回家的时候,大妈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已经不能吃不能喝,只剩下了不规则的呼吸,完全处于弥留之际,她的嘴唇半张着,似乎再也沒有力气合拢;眼睛虽然开启了一条缝,但里面已经不再有生命的光芒,叶明他们就在一旁打麻将,借此消磨时间,同时也守候着大妈,过一阵子,谁想起了,就用浸泡在水杯里的棉球把大妈的嘴唇打湿一下,算是尽孝道了,叶明叫大妈的时候,她的眼球偶尔也会动一动,叶明希望大妈最好沒有意识、沒有痛苦,
冬天的寒气无孔不入,这年的冬天好像特别的冷,到了下半夜,叶明感到手脚都冻得生痛,
就这样,整整停了七天,大妈才断气,不时也有邻居來看望她,言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