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天。叶明的父亲打电话要他回家。说家里有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他回父亲的家。家里就两个老人。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叶明一进家门。便见母亲在哭。
一见叶明。母亲委屈地道:“你爸爸要和我离婚。”
父亲激动地说:“我就是要离婚。”
父母都已过花甲之年。怎么突然间闹起离婚來了。中国的离婚浪潮。也波及到了老一辈人身上了。叶明着实觉得奇怪。也想知道缘由。
虽然和父母住在一起快一年了。但叶明基本上是早起晚归。也很少在父母家吃饭。周末又要回自己家。真正和父母在一起的有效时间并不多。交流的时间就更少了。他只知道。父亲话很少。母亲话很多。当然。叶明还知道。他们都十分关心他。他们是否快活。是否生活得幸福。叶明却并不知道。他们这一吵闹。叶明才知道。其实自己对父母的了解和关心真的太少太少。
母亲仅仅是为了能到新疆。或者完全可以说是为了生活。才嫁给了父亲。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只能谈生活而不能谈爱情。婚姻的基础不是爱情而是生存。叶明的母亲上过中学。在解放初期应该算为数不多的文化人。虽然当时生存环境非常恶劣。但她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比不识字的女人的心却更高。真是说得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自从一到新疆。她就不愿意在新疆呆下去;自从嫁给了叶明的父亲。她就看不上他。她嫌弃新疆气候不好。嫌弃叶明的父亲年龄偏大。出生微贱;尽管木已成舟。但她沒有一天是真正安心在新疆并和叶明的父亲过日子。她不能忘记曾经有过的美好生活。总希望能回四川。回到曾经有过的过去。自从叶明他们三弟兄到四川以后。叶明的父母就再也沒有在一张床上睡觉。而是在一个屋檐下过起了长时间的分居生活。
那次。叶明在新疆和父母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个月。但他沒有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題。母亲的话非常多。非常喜欢唠叨。记忆力也非常好;所有她经历过的大小事情。她都一一记得。而且三番几十次地唠叨。总是那样地兴致勃勃、沒完沒了。叶明的父亲听烦了。便沒好气地说:“成天就听见一个人依哩哇啦的念。烦死人了。”母亲则立刻回敬道:“我依哩哇啦啥啦。你说我依哩哇啦啥了。”仿佛你得把她说过的话重复出來。才能作为她唠叨的证据。父亲只好无语了。然后摔门而去。
叶明的父亲工作非常卖命。技术非常过硬。工作也非常出色。他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在连队里和修造厂里非常受人尊敬。叶明到新疆时。父亲的战友和好多徒弟。经常拎着东西來看叶明。叶明父亲特别喜欢打乒乓球。有时候骑自行车到很远的战友那里去打球。父亲的球虽然打得很臭。可是他对乒乓球的痴迷程度。许多小青年也自愧不如。在新疆的时候。叶明经常和父亲一起打球。每次打球。都是从早打到晚。中午也不回家吃饭。而是吃干粮。父母之间的性格差异太大了。叶明这才理解了父亲的苦恼。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沉默。为什么那么喜欢乒乓球。为什么那么在乎自己的技术是否卓越。在乎自己工作是否出众。正是这种不和谐的夫妻生活。加剧了他们性格上的反差;正是这种性格上的差异。加剧了他们夫妻生活的不和谐。沉默和热心自己的工作。表明父亲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乒乓球运动则是他的一份寄托;对乒乓球的痴迷表明父亲在逃避家庭生活。也表明他选择了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退休以后。父亲一天天老了。跑不动了。再也打不了乒乓球了。不过。他还是很喜欢也很想打球。只是年岁大了。找不到和他一样的老顽童一起打球。又不大好意思和小青年一起玩耍。因此他沒有机会打球了。这之后。他开始学下象棋和拉二胡。父亲的棋艺一天比一天有长劲。二胡却拉得跟老太太哭一般。永远都拉得沒有水平。但对父亲來说。水平的高低与象棋和二胡带给他的快乐沒有任何关系。
这是叶明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儿女面前提起自己的生活。打开自己的内心世界。所有的不满和苦恼。在发泄了一通之后。也就减轻了。因此他们最后并沒有离婚。过去他们之所以沒有离婚。主要是考虑孩子。其次在那样的年代离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比结婚艰难得多。有的人通过八年十年的“抗战”。才最后取得胜利;离婚。对一代中国人來说是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今天的人们。即使在离婚这一问題上。也享受到了社会进步和人类文明的成果。也应该为之感到庆幸。而作为父辈们。现在再离婚。冷静下來时一想。似乎已经太迟。已经沒有什么实际意义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已经沒有从來的可能了。老一辈人的婚姻的可悲之处在于:离婚比结婚更难。
虽然沒有离婚。不过。这一闹以后。父亲病倒了。
让叶明感到惊讶的是。父亲的某些烦恼和年轻人的烦恼居然那么相似。甚至。他担心父亲的遭遇会不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叶明再次相信。人的某些烦恼是共通的。甚至可以跨越时空。只是。很多人漠视它的存在。不愿意正视它的存在。因此对这些烦恼感受的程度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