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额一道狰狞如蜈蚣的刀疤。
他蓄着浓黑的一小簇胡子,眉尾也浓而长,一双阴翳的三角眼,精光从厚重的眼褶下射出,仿佛要将画外人盯出一个洞。
杜津远喜欢用彩墨,将一幅画画得宛若实物,可这幅画只有黑白二色,依旧让人觉得栩栩如生。
“其实根据放债人说的,那个人戴了帽子。”
他伸出手,斜遮住画中人右上半侧脸,“所以这一部分,是我自由发挥的。”
“我觉得这个疤非常契合他的气质,更凸显了个人的特色……”
杜津远说了好几句,在杭絮默然看向他时,终于想起来这不是在给人介绍自己的新作,讪讪住了嘴。
“其实这画还是跟真人不太像,我回头再问一问,改几回。”
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卷起来,不留下任何一个折痕。
“你的画,是杜侍郎教的吗?”
他的动作一顿,许久才握着画直起腰,意识到这问题是杭絮问的。
“我……在杜侍郎的书房里见到了一张画,画的是杜夫人,技法和你这副很像。”
同样是墨线勾勒,只用黑白二色,就把一人的神韵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区别可能是,杜侍郎的那幅画更加随意,多有枯笔,像是闲暇时偶然所作。
杜津远把画放下,坐到椅子上,苦笑一声:“没错,我的画就是他教的。”
他抬头看向杭絮,嘴角勾起一个笑:“你应该见过我爹吧。”
她点头;“见过一面。”
干而瘦,眉目严肃,其人仿佛一块黑铁。
“看他那模样,你绝对猜不到
他是怎么去到我娘的。”
他点点画纸:“就是靠画。”
“他给我娘画画,有空就画,一天能画好几副,画的全是我娘,站的、坐的、说话的、笑的、皱眉的……什么都画,夹在信里,给我娘送过去。”
“我外公那时候气死了,拿着拐杖要抽我爹,骂他不要脸,把我娘关在房间里,不让他们见面。”
“我爹那会儿就是个七品的小官,在京城连套宅子都没有,我外公外婆怎么舍得让她嫁过去。”
“可我娘喜欢啊,她绝食,整天不吃饭,就是要嫁给我爹。”
“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让我娘嫁了。”
“我爹也算争气,凭着一手好画,没几年就调到了兵部,升到了侍郎。”
“那些画我娘现在还留着,装在匣子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又笑起来:“你是没见过我爹的画,那画得呀,每一笔都柔得要命,只有学过画的才看得出来。”
“他画兵器图时才不是这个德行呢。”
“或许是遗传吧,我从拿起的东西开始,就握着笔乱涂乱画。”
“等到大了些,就正经被他教画画,从怎么执笔,到怎么用锋,再到练习六法。”
“学画很苦,但我从没想要中途而废。” “我什么都画,山水、花鸟、人物,白描、工笔、泼墨。”
“我还喜欢用彩墨,光秃秃的黑白画有什么好的,非得上浓墨重彩的颜色才叫完满。”
“他不喜欢,但也随我去了。”
“结果学了十八年,他让我去考科举,一次不中,还要再考一次,你说,这算什么事嘛!”
“估计在他心里,教我画画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无论如何还是科举和仕途更重要。”
“我跟他犟着劲,到处跑,去南边、去海上、去大漠,我给人画画、给景画画,我要给他证明,又不是只有科举才能功成名就,画画一样能。”
“我出了名,有人出几千两银子买我的画,我一幅也不卖。”
“我给我娘写信,告诉她好消息,就是不给他写,反正他肯定也不想看见我这个逆子的信。”
“我跑了六年,一
封信也没有给他写过,回来后,更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到头来,你又说我六岁时画的画他还留着,那么多画,他都留着,那么丑的画,他也看得下去。”
他手掌盖住脸,从指缝中溢出几个字:“这又算什么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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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津远走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但还维持着体面,恭敬地行了礼。
“多谢王妃。”
也不知是在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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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杭絮放下书,揉揉疲惫的双眼,院外传来云儿的叫喊,应该是到了吃饭的时辰。
她站起来,正要出门,忽地听到熟悉的落地声。
转头看去,黑衣的暗卫果然跪在院子里。
“属下杭淼,拜见小姐。”
“有消息了?”她的语气带了几分激动。
见过那孤女一面后,她就派杭淼守在她的周围。
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她给出的一粒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