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氏见过很多死亡,她的父母,叔姨,尊敬的长辈,疼爱的后辈,她从上一任族长手中接过部落的重担,几十年殚精竭虑,无有疏漏,无悔无愧,纵是死亡,也可坦然相对。
因而面对同辈友人的小心翼翼,华胥氏哭笑不得,只是见到风栖,才露出些应有的惆怅。
她招手让他过来,看他的身影足够遮蔽阳光,却仍旧弯腰坐在她的床边,眉目俊朗过人。
部落首领的职责早在衰老之时便已经让出,却不是有感而孕玄德所钟的风栖,华胥氏很早之前就看中那个常来找风栖玩耍的昊英,勇武果敢,热情豪迈,部落中人人称颂。
“你会认为母亲偏心吗?”华胥氏曾这样问风栖,但风栖从来摇头。
部落首领的位置,风栖从来都没放在眼中,雄鹰哪怕坠落深谷,也不会痴迷脚下腐烂的老鼠。
生来他便意识到,自己的脚步不该停留在眼前的天地。
华胥氏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她看着他哇哇落地,看他蹒跚学语,她见过无数人族幼童,轻而易举便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是何等灵慧不凡,注定难掩光芒。
可正是因为他太聪明了,繁复的法诀对他来说一看便会,枯燥的步骤于他轻易掌握,世间万物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同样让他失去兴趣。
“那么风栖,我的孩子,出去走走看看吧,”华胥氏握住他的手,老去的丑陋的手掌,与男子尚且红润的皮肤相映,“华胥之外尚有许多部落,人族之外尚有百族,一路走一路行,或许你会找到自己的归宿,找到自己想要的人,想做的事。”
她的目光如此和蔼,带着母亲的温柔与智慧,“等找到了,便回来吧,华胥永远是你的家,而你永远是人族的一分子。”
那是华胥氏留给风栖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葬礼由新的首领协助进行,昊英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找到风栖时,发现他正在高崖上吹风。
背影格外萧瑟。
甚至说不准还在偷偷抹眼泪。
嗯,后者当然是昊英的想象,他早已过了咋咋呼呼的年岁,甚至已经成为华胥首领,名义上是风栖的上司,但是觑见风栖,仍然莫名其妙发怵。
这当然不是年少无数次作死被风栖暴揍后留下的心理阴影,单纯对着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应有的怜悯。
对,他只是不希望让风栖更难过。
绝不是怕被风栖一脚从山崖上踢下去。
话说明明是一块习武修炼,为什么风栖就比他强那么多,和朱襄一块联手都打不过他一只手,这份差距让他着实想不通。
“你在想什么?”声音响起的时候,昊英在哀悼过去的时光,因而便随口回答,“在想我为什么不能教训你一顿。”
风栖转身,抱着胳膊忍不住冷笑,“那需不需我先为你做个示范?”
“不,不需要!”反应过来的昊英三步并两步跑到他的身边,瞬间失了刚才的意气,“老大老大,你可是我老大啊,我怎么敢对您动手。”
风栖瞥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已经是当首领的人,却还这么不稳重,风栖明明记得,他曾一人搏杀野兽,鲜血洒了满身,眼中凶戾外漏,在望见族人时,又洋洋得意起来,昂首挺胸像个翘着尾巴求表扬的狗狗。
昊英从小与风栖一同长大,看风栖这表情就知道他没生气,哈哈一笑,“我就知道老大不会跟我计较,那个我听朱襄说,老大准备离开部落外出游历,这次我可没法跟着你一块,但哪怕是一个人,路上要开心哦。”
风栖这次点点头,面色还是番淡然,从华胥氏离去他一直如此,不哭不笑,好像葬入土底的那个女子,不是将他抚养长大的母亲。
但昊英知道风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这般沉默已经是他心情低沉的表现,便拉着他又念叨一通,只等他眉间都开始不耐,才用力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就放心的去吧,我一定会守护好部落,让你安心的。”
风栖感受着手上那过分的力度,“话虽如此,不要说的我像死了一样。”
知道的是他要外出游历,不知道的是他要去地府报道。
昊英闻言挠挠头,“哪有,哪有,老大你一定要回来啊。不要像那些拜入仙门之人,一去不复返,若是有幸被仙人看中,那、那也要回来说一声啊。”
话虽如此,语气明显恋恋不舍,风栖垂眸,轻轻摇头,许诺道:“不会。我会回来的。”
昊英是个很好哄的人,只风栖一句承诺,他就兴高采烈回去,嚷嚷着要拉着朱襄给他送行,风栖无可不可,只想再单独待会,便看着昊英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重新坐回崖边,望着风声赫赫,忽而低头唤了声,“柳离。”
“我在。”
回答几乎是同时落下,在风栖开口之时,青裳同时显形,风栖一抬眼,便撞入那双温柔的眸中。
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止在嘴边。
柳离却像是明白他的想法,与他一般在旁边坐下,转头提议,“可以容我冒昧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