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过来了。
尸身都碎成这样了,回天乏术。
哥哥节哀。
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小兔妖化作人形走来,蹲在夕影面前,小声道:“哥哥,我们把他的……身体带回去吧,这里……这里寒风重,夜太冷。”
夕影思忖一二,觉得有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苍舒镜凉透的脸颊,低首对怀中的头颅温柔道:“你的脸好凉,吹一夜了,我们回去吧。”
他碎成太多块,神织的丝线从断口绷开,全部散落,他们只能一块块地收敛,又抱不走,小兔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尸块兜进去,才抬回小木屋中。
灌愁海外的日升月落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小兔妖抱着膝盖坐在木屋外的青石台阶下,时不时回眸,忧心忡忡地看着紧阖的木门。
他有些害怕环伺四周的异兽,不敢离开太远,也不想进去打扰夕影,只抱着膝盖簌簌抖着长耳,时不时摸一摸断掉的那半截,已经不疼了,可还是不习惯。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座尸血山上唯一清醒的人。
夕影造了一场大梦,投射进现实,让整个尸血山变成世外桃源,累累尸骨遍地血腥不再,换成了春嫩遍野,花草葳蕤。
夕影拉着整个红尘陪他一起做梦。
夕阳不坠,黑夜不至,时间被彻底凝固,维系着苍舒镜那一点点返照回光的生机。
可逆天而行终究无法长久。
即便他是神,此举也有违天道,他撑不住多久,半个月已是极限。
天罚早晚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他身上。
可他甘愿。
半个月的醉生梦死,终究还是有醒来的这一日。
梦醒后,只余下无穷凉夜与死寂。
红尘的梦醒了,夕阳落了下去,长夜之后,又是一日全新开始。
夕影的梦却没醒。
藤窗紧闭,屋内透不进天光,唯独一盏伶仃孤灯照亮方寸天地,烛泪簌簌淌下,凝成红玉,照亮一双穿针引线的颀长玉指。
他比不得苍舒镜的手艺,缝地笨拙。
银针扎地满手血痕,混着神血的灵线一道道穿过泛白如纸的皮肉,密密匝匝地缠上断口截痕,重新将碎地七零八落的身躯缝合起来。
这一次的缝合很顺利,阵脚虽然丑了些,但到底没再崩裂。
可他缝地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明明都已经缝好了,为什么这个人还不肯醒来?
为什么还在睡?
为什么还是没有呼吸,没心跳!
夕影急地火大,恨不得狠狠捶这个昏睡不醒的人几下,手掌高高抬起,落到他胸前时,又变成轻轻抚摸。
他怎么舍得啊?
他实在是急疯了,不知如何是好。
伶仃寥落的烛光将他的脸照地没那么惨白瘆人,他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夕影望着他,分不清今夕何夕,记不起刚刚在气恼什么。
眸光渐渐温柔起来。
“你以前……我是说万年前,他那么伤过你,你是怎么活……”
他说不出这种话。
怎么问啊?
问你被沈悬衣碎裂全身后,是如何缝补好身体,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不但看起来安然无恙,还有心思算计他?
夕影抿了抿唇,眸光渐暗。
“你告诉我好不好,以前能活过来,现在也可以对不对?万年前的昆仑月下,还有……十六年前极刑台上,你不都……不都活下来了吗?这一次也可以的对不对?”
他说到后来,双眸模糊,已经哽地泣不成声。
他自然清楚,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万年前,沈悬衣下手仓促,待到蛊惑完他,回去收拾残局时,镜的身体已经不在原地。
十六年前的那一次,苍舒镜是靠着存于夕影灵核中的半片魂魄,才能重生归来。
而这一次,荒古秘境的神境台已将苍舒镜的肉身和魂魄全部碾碎。
再无转圜余地。
这是它的预谋。
无论是让夕影去沧州寻找碎魂,还是认出了苍舒镜的身份却不动声色,又或者在荒古秘境中安排的一切,都是算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