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
他不能再与红尘纠缠了。
夕影没理他,只在途径一条干净清冽的小溪时,淌着足底,将泥污和残留的黏液都洗干净。
刚要离开,就见一双伤痕累累的手,递来一双鞋。
苍舒镜脱了自己的,递给夕影。
鞋面是百蝴花布做的,看着款式介于男女之间,不似男人该穿的,又不像女人的绣鞋那么精致招摇。
曾经,夕影在春楼时,嬷娘便强迫他穿这样的衣服鞋袜,他起先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走进苍舒山庄,被那些堂姊妹表兄弟嘲笑,才明白这种衣饰有多可笑。
他厌恶至极。
但他不能再厌憎了。
他要找回他的神性,他不能表现出明显的爱憎。
他挪开眸,没去看,也不理。
赤足踏过泥壤,走下山,回到临安城。
他从始至终,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一夜未归,清晨时,小院屋檐上还滴缀着雨珠,兰娘子一袭雪青色裙裾,裙缘沾着湿痕,倚在半开的院门旁,等他归来。
被春楼胭脂染惯了的脸,如今洗尽铅华,如素色璞玉,乌色长发绾成螺髻,斜坠着一枚檀木簪,那是夕影送的。
兰娘子很喜欢,每日都簪着。
夕影心底颤了下,手指微蜷。
既然决定要回归九天,就不能留恋任何凡尘人事。
“……阿娘。”
夕影喉咙哽了一下,他走过去,还是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兰娘子。
“怎么了?”兰娘子没问他为何彻夜未归。
夕影摇了摇头,说:“阿娘如今风华正好,有没有想过找个喜欢的人成婚,许此终身?”
他可以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为阿娘筹那十里红妆,为她余生找个可栖之处。
“这个……不打紧,阿娘不需要。”
兰娘子愈发觉得夕影古怪。
她眉眼低垂,一瞧,才发现夕影没穿鞋,一双赤足都沾着污泥,被寒气冻地泛青。
没留神夕影何故突然说那种话。
只皱眉担忧道:“怎么把鞋弄丢了,弄丢了鞋怎么走路啊?”
夕影哑声:“弄丢了……也可以走路。”
只是不慎便会被碎石扎破脚心,他可以小心点,再小心点,总之,那双沾满血污的鞋他不会要了。
兰娘子忙不迭奔回屋里,取来一双鞋,让他趿着。
新鞋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鞋底柔软,鞋面还绣着素色的梅花瓣。
一穿上,脚就捂热了,就不冷了。
兰娘子执他手,要带他回去。
絮叨着:“这晚上多冷啊,又下过雨,被淋了没?回去泡个热水澡暖一暖,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她刚要阖上院门,一抬眼,院外长道上还站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
少年浑身泥污,俊俏的面容都蒙了尘,双手捧着一双鞋,衣衫褴褛,脚上伤痕累累,他不像夕影,他看不见,避不开碎石枯枝,这一路走地艰辛疼痛,却非要倔着跟来。
“这孩子是?”
兰娘子喃声。
又发觉那少年紧抿着干涸皲裂的唇,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空洞无神。
是个瞎的。
明明看不见,偏偏眸子准确无误地搁在夕影身上。
兰娘子陡然心颤。
夕影却“啪”地一声阖上院门。
“没什么,一个乞儿,别搭理。阿娘帮我烧热水吧,确实好冷,我想沐浴。”
兰娘子心底犹疑,倒未多问,只点头便去了伙房。
往日里,也会遇上乞儿来家门口讨饭。
夕影心善,常常给了饮食不算,还捏点碎银子散出去,那些乞儿连连谢过,叩头退下。
转日,又有些生面孔里夹杂着几个熟脸庞,来乞讨,兰娘子一瞧就知,这些乞丐是看准了夕影心善,传开了就都来占便宜。
有时候,夕影不在家,兰娘子给点吃食,那些乞丐反倒表情苦涩,欲言又止,打发不走,愣是守着门外,等夕影回来,讨要银钱。
这分明就是人心不足!
这哪儿是乞丐啊?
这简直就是粘上了,刮不掉的狗皮膏药!
兰娘子不想驳了夕影的善心,只私下里编了个借口,对那些乞丐愤愤道:“我家孩儿虽心善,一直接济你们,但他近日要成婚了,钱财自然要作彩礼给新嫁娘,没钱给你们,你们早些断了这念头吧,有手有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