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暇顾及他们的嘘寒问暖,他视线始终凝视着高高的御座,看到那位身着黑红蟒袍的大楚摄政王坐到少年天子身边,竟为他剥起了葡萄。
在西泠时,他曾无数次听父亲和兄长们提起过这位摄政王,父亲说,如果说燕如尘是大楚养在玉阳关戍卫边疆的狼,那么这位摄政王则是卧踞京都威慑宇内的虎,就算杀死了燕如尘这头恶狼,只要摄政王这猛虎还活着一天,他们就一天不可能攻下大楚。
先前听说摄政王辞官还乡,他们一度以为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正磨刀霍霍,可父亲收到一封大楚国君送来的信函后,又突然转变了态度,莫名其妙要和大楚交好。
当时兄长和朝中大臣们一致反对,说大楚现在没了摄政王,外强中干,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劝国君三思——直到大楚摄政王回到朝中的消息传到西泠。
一时间大臣们冷汗涔涔,纷纷感叹国君英明,还好国君态度坚决,不然的话,他们绝对要落入大楚摄政王的圈套。
同时对这位摄政王的畏惧更甚——以辞官作饵诱他们上钩,这是何等的手段与魄力?
因此在得知楚国将燕如尘调离边境时,再没人敢劝国君趁机攻打大楚了,谁能保证这不是摄政王又一次诱敌深入?或许他们的确应该听国君的,与大楚交好,而不是与大楚对立。
可现在,此时此刻,这位传闻中狠辣果决,犹如阎罗再世的摄政王,竟用那双生杀予夺的手,为大楚天子剥葡萄?
那男人看上去高傲又优雅,矜贵又从容,明明干着这太监该干的活儿,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他甚至是微微笑着的,轻声细语地询问身边的人,态度恭敬又顺从。
他可以一句话让燕如尘滚,却对大楚天子以礼待之。
这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楚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是否一直以来都看错了,这位楚君根本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懦弱无能,或许那些都是他故意展露出来迷惑他人的表象,实际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
能让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对他言听计从,让“楚地恶狼”对他忠心耿耿,给他当看家护院的狗——怎么会有人认为楚君软弱无能,是个废物呢?
如果不是这次深入楚地面见天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相信这些。
温亭用力裹紧身上的貂裘,打了个深深的寒颤。
*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没人留意到西泠五皇子渐渐苍白的脸色。
楚懿吃完一碟葡萄,擦了擦手,便听身边的人开口道:“宴会结束后,陛下准备将那五皇子安排到何处?”
“嗯?”楚懿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西泠使团将在大楚待到年后才离京,早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住的地方,至于温亭……
“朕的男宠,自然同朕一起。”他说。
裴晏眸色变暗,往他跟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陛下上次不是说,那是西泠派来的质子,陛下不会动他,怎么现在又出尔反尔,要将他收为娈宠了?”
楚懿心说他说过这话吗?好像是说过,但总觉得原话不是这样。
不记得了。
他咳嗽一声:“是质子,也是娈宠,这不冲突吧?西泠国君都答应了,朕在信里写得清楚,他都没反对,皇叔怎么好像比他还急?”
裴晏眯了眯眼,再度凑近他:“那么陛下的意思是,不光要将他收作娈宠,今晚还要点他侍寝吗?”
楚懿:“?”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今晚摄政王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这让他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忽然他抽了抽鼻子,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对方温热的鼻息几乎打在他脸上,似有似无的酒气正是从这里传来——他终于知道摄政王今晚反常的原因了,这货喝酒了。
宴席之上没人不喝酒,摄政王代他招待大臣,招待使团,自然喝得更多。
他穿书至今,好像还没见过裴晏喝酒。
这样近的距离,连他有几根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漆黑眼眸似也被酒气熏染,更显得幽暗难辨,深不见底,被他注视得久了,竟有种诡异的心悸和窒息感,仿佛要被溺毙在这沼泽般粘稠泥泞的眼神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