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眼见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渐渐失控。一倏然心底亏空。原本对他存着的隔阂和怨怪瞬间便做了搁置。
果然天底下沒有能真正强势的过子女的父母……
他这阵子以來心绪太繁重。所要筹谋和整顿的事情也太多。忽略了身边人所身心受到的那些负重。自然也就忽略了李成器的压迫。与李隆基的背负。
他沒有想到。原來自己刻意的举动会引來儿子这样离谱的猜测。并且已将儿子折磨、摧残的到了似乎心里的城墙就要倒塌。就要被摧垮的地步。
隆基的情绪被一层层调动上來。那万顷的郁结化为了浓浓的烈焰。就着脾气一股脑的诘问了出來:“您非得这样么。”他目视自己的父亲。两道眉峰倏然聚拢。怨极反笑。表情很是令人心疼。“非得要这样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报复我。要我尝尝与自己心爱之人剑走偏锋的对立是什么样的滋味儿。”那声音铮然一扬又一落。
最后那句倏然爆发的话。隆基是近乎嘶吼着出來的。这一嗓子一出。连他自己都惊震。
这惊震不是因为他直白的忤逆了父亲、对父亲不孝。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说出。这样公然的说出。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这四个字出口时不觉。极顺势的一下子就撩了过去。可后知后觉时细细的辗转和品味。却又带着令他心惊的不安。
这是自己经年累月以來一直存乎的心思么。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脑血冲头临近崩溃的产物。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情谊发生了这本质的转变呢。
是。兴许这一直都是他的心思。是他内里真实的想法。之所以发现的如此后知后觉、如此迟钝。是因他始终都不敢去触碰。他害怕去触碰、害怕去看清。
他与她之间。是一段注定无果的缘。且他们两个人是注定要因权势的纷争而背道而驰、剑走偏锋的。既然如此。那么是什么样的感情。有沒有男女之间那一份放在他们身上有悖伦常的情爱。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沒有结果。那爱不爱、是怎样的爱。又都还有什么重要的。
天光斑驳着筛进了雕花的窗棱。疏影斜。溶溶暖金映的视野起了暧昧的朦胧。好似惝恍着、摇曳着始终都不能醒來的一场大梦。这红尘俗世本就是虚空大梦一场。那么睡着、醒着、梦境还是现实又都有什么不一样。
隆基陡然就安静下來。他面上的神色在这短短须臾的停滞间深浓又多变。那纠葛的眉、那朦胧的眼、微微张弛且只能缄默的口。将他心底思绪的纠葛昭示的如此显著。
李旦摇头。无声的叹息落在心底。儿子与自己那位小妹妹之间阴差阳错沉淀的一段过往。他一直都识得……知子莫若父。更明白儿子这一通脾气的宣泄是來自于太平。更來自于三郎他自己。因为不仅太平让他失望、他自己也让自己失望了。
旦心头一软。顾不得之前与隆基的那些介怀。起身向他走过去。抬手下意识欲揽过他:“三郎……”
隆基铮一下躲开。神志骤回。
李旦探出的手在半空里僵了僵。即而握了握拳心。重又收回去。心念甫牵一痛。
逆光里。隆基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是心境的使然还是光影的错落。倏然间便觉的父亲比往常苍老了太多。可那本就渊深的城府却好似更加渊深。让他看不透。让任何人都看不透、偏生又无从去猜度。
李旦知道儿子此刻陷入了内心自性的囹圄。说再多话、做太多解释。他大抵都是听不进去的。且李旦也不愿多加解释。因为他们父子之间纵还有温情。却到底生了隔阂。这隔阂还不能完全平复。他做不出过多亲昵。只得一任内心的疼惜与着急如烈火一般将他吞噬。
这父子俩还真是极像。一样的自苦、一样的隐忍。
清风穿堂。撩拨的一室帘幕微晃。斑驳的影子在铺着红毯的底边染就了点点的乌沉。好似即兴挥洒的墨点。
李旦抬手。执起案上微凉的香茗。自顾自凑于唇边饮了一口。转身将目光隔过轩窗、投向那远方一片错落的景致:“一位父亲的苦心。做子女的除非有朝一日为人父母。不然……永远都不会懂啊。”落言一叹。声音苍苍的。
这份苍缓的声音听在耳里。多少有些恋恋的风尘味道。就在父亲这平和且从容的无形气场中。隆基心底的燥乱登然变得澄澈且安然。
很奇怪的。父亲就是有着这样的气场。每一次只要面对着父亲。他便总能在这无形的震慑中寻回心底一抹自性。得到最初的那份安然。每一次都如是。从无例外。哪怕他再燥乱、哪怕他再纠葛……
可是能平息父亲心底纠葛和浮躁的那个人。却永远都回不來了。心念甫至。隆基脑海里陡然浮过上官婉儿那昔时的影像。半月前还是那样活色生香的一个人。眼下却已经化为了孤冢里一具冰凉的尸体、虚空间一缕哀怨的孤魂……这到底是人心的残忍。是他的残忍逼死了父亲挚爱的、给予过他们父子太多帮助且不计回报无怨无悔的婉儿。还是天道的昭昭、宿命的残酷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