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温柔。天子与百姓在这一点上大抵是沒有什么区别的:“时今聆雨品茗。倒是别有着一番兴味。”旦含笑启口。温馨的家常感流转开來。他在这同时亦起了心思。猜度着长子入见自己。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來意。
显见的。他才在朝堂上提出了立太子原有两个人选。这个时候成器便过來了。自然是为了太子之事。这一点无需多猜度。李旦不解的是。他想探知道儿子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他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委婉的告知自己他的明白。还是隐隐的试探自己。亦或者是动了成为储君的心思故而來讨好自己……
成器颔首亦笑笑。神色与口吻一样的平和:“儿臣免不得要醋一醋了。因三弟是父皇放在身边儿亲自教导、栽培长大的。想必似眼下这般的聆雨品茗。经年來父皇都是和三弟一起的吧。”听來就是玩笑话一句。并沒什么深意。
李旦心念却一紧。
成器对父亲的心思。琢磨的也是清楚。可他今儿这一遭过來。当真沒有半点邀宠争风之意。即便他在父亲第一次登基、自己六、七岁时就按着长幼的常理而被立为了太子。但命运是不由人选择的。时事也最是不好说的。究竟这钦定好的一切会以怎样的走势一路终结。谁也不知道。
“父皇。”他沉了声色。一唤时眉峰微微的聚拢起來。“三郎这阵子。前前后后的一直都很辛苦……父皇就不要。让太多的人都不好过了吧。”声音越來越低。他也在心里斟酌着言词。语尽时颔首笑笑。又下意识的避开了李旦的目光。
李旦一震。
成器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隆基的功绩。成器是肯定了。同时成器也明白了李旦他只为消磨隆基气焰、根本就沒打算真正复立长子的心思。所以成器是在委婉的请求他这个父亲。请求他结束这徒徒然沒什么意思的折磨。不要因他一时的起念便拉太多的人都跳进一个怪圈儿里;该给三郎的太子之位便尽早的定了。不要再把长子放在火上烤、也不要再令大臣们反复猜度圣心甚至动了异心。
这听來平淡。其实暗藏汹涌、石破天惊的一席话。无疑令李旦甫又醒神。面对儿子看似淡然、实则尖锐的诘问。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举措、思量自己这样做究竟有沒有欠考虑。
而成器沒有再把这话題往深里延续。径自提着珐琅小壶为父亲倒了一盏热茶。
李旦接过來。抬目时见儿子面上笼了一层真挚的企求样的神色。这样的神色看的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这一盏茶凑近唇边。细细品饮那茶汤时便品出了清香与苦涩。
他自己沉浮宦海不得解脱。他身后的子女们、那一个个追随者们亦是跟着沉浮宦海不得解脱。碍于时势的大风气。他们都有着各自尤其深刻的别样经历。经年來沒着沒落的辗转生涯已经消泯了大家的心念、使得那份最初的追求也都在潜移默化间渐渐的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谁都很累。都沒有了锋芒凛然、好胜争强的那一份心力。成器委实持不起那样的心力。而隆基……神龙政.变的参与令他初尝胜利的果实、食髓知味便不能再轻易罢手。而由他躬身策划与推动的相当成功的唐隆政.变却消磨掉了他所有的精力、还有心力。这时的隆基亦是身心疲惫。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做那争权夺势的搏击。在面对父亲突忽的举措时。他只是自己无处发泄、大生闷气。
谁也不好过。谁也不开心……做父亲的。就不要继续给儿女们施加这样无形的压力;而为君者。也不要再给朝臣们出这如许的难題了吧。
窗外雨势渐大。细密的穿林打叶声清晰的辗转耳畔、引人不自觉便幽思阵阵。
心念一沉。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莫名的滋味交叠百种积蓄在心底深处。氤氲着。缓缓儿便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