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太平这样的回复。隆基并无惊疑。如是随性自在的点了点头:“嗯。”口吻与他面上的神色一辙无波无澜。“你这场争抢水碾的戏。导演的委实不错。”一语道破的玄机。就这样顺势平静的言出來。
这样的话若是旁人听來。定会觉的是何其无端。临淄王此言委实大有驴唇不对马嘴之意。但在太平听來。内心却沒有涌动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早知道三郎能看出自己真正是在做什么。太平一双明眸潋滟着盈盈波光。看着他忽而笑了。
隆基亦将唇畔一道温弧扯开。二人相视一笑。
是的。太平公主争夺水碾最终未果。她合该是气愤难平的。但其实她只是在表面做出怎样怎样生气的样子。却是暗暗的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是有意的。隆基说的沒错。这场戏自始至终就是她一手策划并参演而出。她此举就是为让中宗李显看到。这样一位表面富可敌国、声威赫赫、着实光鲜的公主。其实内里并无半点儿可以称道的势力。就连一只小小的水碾她都是争不过的。
自古以來。为皇为君者最忌惮的一等大事便是臣子的势力大过自己。如是。时今声威权势加身、资产封户厚饶的太平公主自身光芒着实显眼。以至她时今也不得不学起了韬光养晦、以及女人天生便合该有着的一种本能……示弱。
即便李显不信。即便沒有人信她连一个水碾都争不过。但她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借此契机给了李显一个表明心迹的暗示。她在告诉自己那位做了皇帝的兄长。她并无野心。她请他放心。
倒是是有多累。累身还是累心。又或许两者都有。看着眼前笑颜翩跹、却又何其无奈的太平。隆基蹙眉。却一时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能说什么。太平时今奉行之道。不也正是他父亲李旦一直以來从未摒弃过的处世之道。活在这个世界上。每行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是何其艰难。似乎一直以來始至时今。就沒有一天当真是顺心如意过。
何其无奈呢。这样的无奈呵。不知又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的结束。
。
暮晚时分。天色渐渐染就了宣纸泼墨的阵仗。便连天幕都似乎比白日里压的愈发的低沉。
大明宫中。宫娥素手托着铺垫了红绫子的果木盘。绕着幢幢华殿回廊一圈圈的走。边将盘中盛放的香榭漫空里挥洒。
于是整座唐宫在入夜之后便又被浸染在一脉熏香里。这袅袅的气息穿堂过室的蔓延入每一丝缝隙、角落。如无形的馋舌攀爬逶迤。将本就烛影溶溶的慵懒景致更烘托的恍如陷入一尾游鱼的梦寐。
灿金色的寝宫内室。一席龙袍覆盖之下那心力疲惫的帝王尚沒有入眠。他就那样倚着几案、背靠绣屏。抬起的手臂单单撑住微烫的额头。良久良久保持着这个姿态。不发一语。只在偶尔的时候徐徐然叹息一声。明显是在暗暗生闷、暗暗发愁。
韦筝见李显这个样子。也不敢冒然惊扰了他让他更加不快。便足步轻袅的自一侧帘幕后悄然过來。低声吩咐侍立一旁的宫娥去为皇上准备安神的羹汤后。才又慢慢过去。俯身抬手自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肩膀。
李显只觉肩头一暖。那飘渺恒长的神绪倏然一定。极快回神的同时也感知到了妻子熟稔的气息。心知是筝儿。他抬目看她一眼。疲惫的面孔便浮起一脉安然的神态。似是松了口气一样。
“陛下。又是在为怎样的事情扰心至斯。”韦筝便在他膝上坐下來。绵软的小手顺势帮他按摩上了太阳穴。徐徐启口间思绪也在不动声色的转动开來。
感受着妻子水一般温存的抚慰。那可亲的感觉从來都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焦心的皇者倏然便觉的原來浮生是这样的美好。岁月是这样的充满诱惑……有她在身边。只一瞬间。他倏然便忘却了所有的忧烦、卸下了一身凛冽的防备。次第沉沦在她这一条香气袅娜的河流之中。甘愿一点点被溺死也是好的。
“沒什么。”心境有了安然。面目也就跟着柔了起來。显启口却又沒忍住叹了口气。“还是一直以來便生就出的远瞩之忧啊。”是时宫娥已将备好的果汤端了进來。显示意她放下之后又将她遣退。言语落定时顺势执了勺子将羹汤舀起來饮了一口。
韦筝便止了为他按摩的动作。初一闻言便心口微定。
即便显这话只说到这里。但已经不用再往下说。对于显的忧愁。韦筝亦是明白。
归根结底皇上这一桩心事、当然也是与皇同体的皇后的一桩心事。其实就是因为自打登基之后便是弟妹强势、官员大臣各自分派各怀有异心。主弱臣强之下李显这个皇帝之位始终都觉坐的并不稳当。
原本这个局面是一早便预见到的。但真正使李显竟日连夜沒个着落的其实是。局面不稳便也罢了。偏生他又沒有自己可以扶植的心腹。
时今中宗已是第二次登基为帝。这中间不知隔了多少个动荡的年头。早年前他在长安城中那些旧部时今早已七零八落。且他一向信赖的韦皇后娘家也已无人。
那还得从房州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