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自在。但这一念却远不是说着、想着的那样简单。只因为你我俱是凡人。佛陀菩萨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以正觉为习惯;而众生。却以烦恼作自然。
感情的事情。即便明知道恰如身处囹圄、结局往往作茧自缚苦身苦心。偏生就是只得在这一份坠落的境地里沉沦无望、遁逃不出。被万种纷杂万般假象做了障眼。揣着明白却又只得不断做着糊涂事。
婉儿面上的神色沒有大变。跟在武皇身边这样久了。心下自知从來沒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她;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索风萦絮。乱却一池心水碎波依依。生就了凡情一点在怀。婉儿略垂眸。菡萏的芙面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只是一个交错。后忽然委身跪地:“请陛下成全皇嗣。立庐陵王为储。”
她的字句清幽且出了尘寰。夹着微微的空灵。落地并不沉重、也不坚韧。但偏生落在耳里就是那样动辄不移。好似带着魔力一般。
乍起的风儿刮乱了这一袭广袖裙裾。将婉儿垂在髻边的几许乱发作弄的飘然如举。这好一张娟秀的美面虽是素淡。却在这时被那暖阳金波一晃、温风一曳。竟是波光流窜的生就出朦胧的美艳。
婉儿心海渊深。持平了积蓄颇厚的沉仄神光。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态都是那样不板不结、亦不躲不拒。
武皇心头莫名一舒缓。
婉儿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冷冷的隐者韵致。仿佛这话这句不是一个倾心费神的请求。而是在阐述一个宇宙轮回间关乎出尘避世的、关乎智者修行的大道理。这个道理不需刻意去强调。它本就是动辄不移的;也不需刻意去烘托。它的价值就在那里、它本身就该是那样存形的。
武皇亦沒有太久的沉默停滞。她早已预料到眼前的一切。心里自然有着一怀次第沉淀的周成。她慢慢颔首。将斜斜倚着贵妃榻的身子站了起來。对着跪身于彼的婉儿温和着语气声息。眼角眉梢、语气态度却是平常:“这是旦儿的意思。”这一句话其实多余。虽然明白在心。但武皇还是问了出來。
不假停滞。婉儿抬首。漫过那些随着风儿陡然胡旋在空的不识名的草木卉瓣。清明内睿的淡朗神光便对上了武皇那双黑白分明的离合兮眸:“是。”一个“是”字轻吐。再不消了其余。
不移不离。武皇沉下了两道洞穿万物的目光。就以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如此凝视了婉儿许久。
气氛倏然变得凝滞。原本暧昧微软的周遭景深在这一刻似也跟着蒙了霜尘。婉儿迎着武皇那深沉的目光亦是许久许久。她心中自是坦荡。她自知自己是什么心思、李旦是什么心思。武皇就算不发问也一定是识得的。
两双天渊莫及的明眸相对相凝。良久无声。一点灵犀会意便就如此收落于彼此心坎儿中去。那是包容、是理解、是感动、是灵犀、是……
经久之后。一阵小风穿堂回旋复起。陡然间搅乱了被袅袅茶烟、丝丝宝鼎香雾辉映着织就出的若许入幻气息。一个吐纳深深落在了积蓄已久的玲珑心房里。武皇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整个巍巍帝国的前程前路。浩浩丹青史卷的走笔描摹。一切的一切。便在这样一个艳阳招摇的美丽盛夏午后。终于水清石白、苔绿花红、尘埃落定。
这之中其实谁也沒有提及一句关乎立储之事的言语。关乎李旦以绝食抗议成为储君、执意将太子之位让给兄长李显的坚持究竟意图为何。但诸多一切在无声中已然明白的彻底。
上官婉儿与武皇之间似乎默契天成。不止时今眼下。很多时候其实都是这样。她们两个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目波的流转。便可自这之中窥到彼此内里深处所思所念的真实心意。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自身本就是一种极奇怪也极莫测玄妙的大智慧的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