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跪于地表、主动觐见的薛怀义。
多日不见了。他将那身出了尘的如雪僧袍不动声色换了去。时今只着一身浅棕又嵌缎青纹络的宽袖长袍。周身秀美的风韵被这暗沉中又添活泼的颜色烘托的不板不结。愈扯了几分无端滋漫出的洒脱意味。
如此不请自來。这倒令她实在觉的好笑。目光触及这昔时的床榻宠儿时。心口便是一柔、声息也就跟着强中带笑:“怎么。朕左宣右召的你就是不來觐见。时今倒是突然想明白了。”舒袖抬指。武皇缓伸了雪酥的小臂。将那纤指轻轻抚搭在略烫的太阳穴。这句贴着齿唇慢慢儿滑出來的幽幽句调。里边儿带着的是星星点点戏虞逗乐、还有游丝半点儿的略诮薄讪。
那样明澈的浮光将薛怀义周身影像一掠。在底边投下一圈淡淡的影子。温风绵缠着冲他挺拔的跪姿一转转的扑过去。这幅情景忽然看的人心口莫名一紧、即而牵着一疼。
怀义霍地抬头。那样一双清亮的睛眸里便浮了一层如是的讥诮味道。但却很奇怪的。让人对他这分明显出的薄凉的不恭。委实是怎么都生不起气來。似乎这个男人身上就是有着魔鬼一般魅惑的神力。便是连委身跪地、连屈膝让步都是这样的魅惑。
这一抬首时目光交错。周遭景深分明是这样明媚鲜活。但薛怀义却忽然一下有些恍惚看不真切。
他心潮翻涌、哂笑在心。知道么。我挚爱至敬的女皇。这一条人生路何其漫漫。但在我年轻而并不很长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一件必定是时光的流逝、岁月的奔腾而让我对曾经深信不疑的那些关乎感情、关乎爱意的坚持有了不得不放弃信任分崩离析的无奈;另一件。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神都月下、太初宫里。那一天。我遇见你……
但即便我曾经的坚持、那些深信不疑的爱最终都变成了可笑的天真。可对你的情我依旧还是不能完全当作沒有來过。即便这情这爱已经随着明堂里的那一把火而最终消磨殆尽。可这一颗不屈的心却依旧在好笑的坚持着什么。那似乎便是残存于生魂里的一点执念吧。
可是我不爱你了。我真的已经不爱你了。因为爱是两个人相互的事情。只有两个共同爱着对方的人。他们之间这样的情才能被称之为“爱”。时今你变了心。又或者兴许你从就沒有上过心。或许从一开始你便只把我当成一件床榻的玩物与寂寞的排遣、或许真正对这段所谓的爱情顶礼膜拜处处较真儿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无论怎样。我对你的爱既然早已变成了一厢情愿、幻化成了自苦又滑稽的单相思。那么这样的爱便决计已经不算是爱了。它早已在你变心的那一刻起、你不曾上心随意玩味的那一刻起。便消耗殆尽、亦或者不曾构成了。
可爱沒有了。心却还在。却怎样竭力努力都也收不回來。我的天女。我曾那样深深爱着的人儿啊。时今我的这一颗心变得不再属于我自己。它已经完全被爱占据了、被爱俘虏了、被爱操控了。那么即便我口里不爱、心中自以为不再爱。却又如何能够真的……不爱你呢。
万顷思绪冲头。怀义紧紧抿住了那瓣好看的浅唇。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堵塞感深深的逼压回去。他控制住了心底那泓难鸣百味的情绪潮袭。接连而來的音声便变得平平淡淡、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冷:“臣此番前來。是想对陛下言说一事的。”语尽一颔首。方觉岂止是冷。那是……毫不相识、毫不相干的。陌路人之间那样的寡味和冰漠。
原來一个人在大痛大悲之后当真可以大彻大悟。变得就此沒有情绪、沒有语言、沒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