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婉儿点了一支清雅的檀香,小心拨开残余的香灰,就着袅袅的青烟缭绕间,复折了步子行回武皇这边儿來,为武皇添置一盏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配着玫瑰清茶,
但武皇止住了她,
婉儿抬眸,按着武皇的颔首示意而稳身落座,又迎她一笑,陪着武皇一并品斟这芬香的清茶,
檀香的气息不是很浓,若有若无的撩拨起一层恍惚感,瞬息便将其间的人儿带入了一片亦幻亦真的飘渺洞天中,武皇心绪稍弛,舒展臂弯,伸抬了宽广的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抹昭示着全天下无限至尊的一抹明黄色,被淡淡雾影、袅袅茶烟映的起了朦胧,又如织如盖的恍若云烟织就出的一般,而身着了这龙袍的武皇便显的像是一位琼宫蓬莱殿间凛冽高贵、不可侵犯的尊尊天女,
即便时今已为皇为帝的武皇那年纪已经不再清浅,但自她保养极好的周身上下依旧不难看出旧年里太宗还在、高宗还在时,那合该是美丽无双的影子,
带着点点滴滴的媚;带着举手投足的惠;带着落落大方的雅;更带着一种潜藏于灵魂深处、毫不轻易显露的,睥睨天下的霸、登凌绝顶的傲,
一倏然恍若时光交叠、光影错位,婉儿不禁失了魂魄……
“立嗣一事,你的看法是什么,”握一道盈薄的夜光盏在手,武皇忽而启口,略侧过淡黛的眉弯,全然以着闲聊的口吻对婉儿问了一句,
说话时,肩头罩着的一道缭绫短披风刚好滑下了几分,羊脂玉般细腻光盈的些许胸脯便浅浅的露了出來,虽年华不复、却尤是妩媚,
不得不承认,武皇她是一个奇迹,无论是无法企及的承天命运、还是自身的不被岁月过多琢于苍老的痕迹,便是年老,武皇依旧风韵尚存且精气神韵一向极好,似乎她当真变成了一个身有修为的不老妖精,那样高贵美丽到已成可怕的境地……
闻言入耳,婉儿淡淡的垂了一下柳眉,如常神色并着平缓的声音未曾有变:“立储之事,婉儿不敢妄议,”就此便休,
诚然的,她的回复并沒有出乎的了武皇的意料,到底是跟在身边快二十几个年头的贴心人儿了,自然了解颇深,
如此,武皇便笑了笑:“沒关系,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早已有了个‘内宰相’的名头,有什么不敢妄议的,”语尽之时平了声色,带着半边慈意、半边严肃,“说吧,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时一片枯了的朽叶顺那被风洞开的小窗漫溯而入,一番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落在了小几上,
婉儿冷不丁的入眼了这枯叶,却发现本已呈凋朽势头的叶身中间尚带着一丝绿意未及消退,这游丝的绿意蓦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婉儿只知道陛下时今的江山乃是高祖、太宗皇帝所打,当年那样浴血奋战,所为的也不过就是给后來子孙挣下一份家业,”她的语气依旧还是淡淡的,如那徐徐朗朗漫溯大地的天风一样,沒谁知道她方才心头起着的一瞬动容,但却不同寻常的带起了几分风驰电掣的干练,“高宗大帝辞别人世之时,婉儿亦是侍于病榻,眼见他把江山千叮万嘱委实信赖的托付于了陛下……”言语于此,婉儿忽然缄默,
她的弦外之音武皇听得清楚,故而也大可不必挑破,
李唐江山本是高祖打下这基业,所为的自然便是传于后世历代子孙,高宗李治大去之前转手将这份厚重的基业托付于了武皇,为的不过是日后好生打理着传于儿子、一代代沿袭,难道为的还是传于武家子侄日后彻底江山易主么,
念头才至,武皇心口骤一震彻,
又一阵风起,浩荡势头震的雕花窗棱漱漱乱响,袅袅烟雾、曳曳帘幕倏然都被吹掠的极其缭乱,
婉儿见势忙将窗子掩实掩好,回身时见武皇颔首,她以果木茶勺轻轻的拨弄着盏里煮沸的茶汤,沒有言语,递了一个慈意目光示意婉儿继续,
额前的乌发方才被那天风撩拨的垂下一缕流苏,曳曳晃荡间婉儿不动声色的将那浅淡唇畔浅抿了下,
心思剔透如婉儿,她感觉的到,武皇沒有生气,且对她此番言语也并不太反感、是用了心去听去想的,即便武皇不会表现出來,
了然这一切后,婉儿便将胆子干脆大了起來,眉目一垂、启口定定:“且,婉儿只听过子女一代一代祭祀父母,不曾听过哪里有侄子一代一代祭祀姑母……”
迎声落定时,手中握着的夜光盏已重放回了小几上,武皇抬起一双含笑的眉目往着婉儿那边去顾,
婉儿沒有躲避,亦将那双渗着慧波的清冽眸光迎着武皇过來,眼底未含着一星半点儿的怯意与闪躲,
到底灵犀自成,这样的对视须臾便令彼此有了会心,
对于婉儿的言论,武皇并沒有当即便怎样表态,定神微微后,她只是忽而抿笑:“朕将你许给皇嗣旦可好,”如此笑喟,不变怒喜,
一道灵光迎着心坎儿瞬息一滑,婉儿惶然一震,半刻前尚是那样大智在心的模样,就如此忽地于面目间浮了惶惶的无措,
婉儿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