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视权如命的高高在上的佛陀般的武皇。还有什么是比如此直接的挑战她的权威更令她生气难扼、心火蹿涌的。面着有“得天命”之象征的神迹明堂一息化灰。她不应该不震怒。实在是意想不到。武皇却又如此袒护那旧爱男宠。太反常的举动、诚然捉摸不透;可是有些时候这样的出乎寻常、莫能两可之态。往往才更令人无声震慑、惶恐难禁呐……
不过这也不能说是在意料之外。因为古來便有训。“伴君如伴虎”。女皇的脾气。自然是沒谁能够摸得通透。
婉儿也不能。甚至女皇她自己。也是不能。
所以不要问为什么。因为沒有人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
武皇是一位如斯精明的天命皇者。这个世界上、她所统治的这个世界上。从來沒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她。从來沒有。这是根本无需置疑的。
入夜的大殿虽燃了火盆。但其间一簇簇迂回不止的穿堂风仍将周围染就了一痕微冷。武皇下意识抬手裹了一把肩头罩着的披风。即而单手支额、侧首睁着眼睛双目放空的追想心事。
明堂天堂都已经不在了。是。明堂天堂本是薛怀义故意使气、一时急火攻心便蒙了心智干脆一把火烧毁掉的。薛怀义为什么会这样极端。作为这个引他争风吃醋、引他一发不可收拾、引他多情的最根本的诱因。武皇比谁都明白。
如果不是她与沈南缪之间无所顾及与避讳的欢爱刺激了他。即而引他心中醋意日益加深渐趋难散。他也不至于做出时今这等委实疯狂的行径。这么说來当前这个“果”当真还算是她与薛怀义一同种下的。所以注定在薛怀义背负的同时、也有她的一份背负。
武皇下意识勾了勾唇。
对于不虚的因果。她素來都深信不疑。那么明堂烧毁之后背负的果报又是什么。念头甫至时。武皇下意识蹙了蹙眉暗暗思量。心口却惊凉……
明堂是什么。是武皇于这个肉眼可辨的有形世界里最爱最珍视的东西。
当然。她爱明堂并非因为那是薛怀义主修、那是薛怀义一厢情愿赠予她的所谓定情信物。而是因为。。明堂是她得天命的象征。是她得以登凌绝顶、手握日月旋转的必不可少的最直接有力的天阶之一。相比起明堂。同怀义之间这么一点儿从來就沒怎么过
分上过心的、小小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呢。实在一切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了。
这样的道理其实金玉其间。怀义该是懂的。但他又是不懂的。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懂还是不懂……总之。他到了头还是纵着心绪骋着火气一冲头便铸成大错。又以至于其实他是大错特错。
与武皇之间怎样暧昧怎样缱绻怎样一厢情愿。这一通感触归结起來横竖都是“私”。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作为一个平等相处的对立面儿、有余地也有感性的私事而已。但是明堂呢。
明堂那是一种象征。那是一种天命的召唤与宿命的钦定。是摆在那里用以证明武皇绝对不可动辄的统治地位、用以震慑世人的。而不是用來证明薛怀义对武皇的爱。不是那痴狂执迷无法回头也拉不回纹丝的一厢情愿的一件爱情信物。
所以薛怀义错了。他又岂止大错特错。他错的相当离谱很是离谱。
搁置乱思追溯当初。似乎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与武皇便沒有处在一个相同的思想层面儿上。自请修建明堂。他为的只是亲手锻造出这样一座昭示爱情、让他与她之间这段旷世之恋万岁千秋的信物明堂这样的心思;而武皇从來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明堂乃是用來登基为皇、威加海内威震四海的。
顺理成章的。她以为薛怀义会知道;可谁又想到。爱情居然会这样的使人陷入痴狂与执迷。薛怀义从始至今其实从來都不知道。
如果说他一开始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些理性的话。到了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辗转、事态变化与人事离合聚散。情与理、冷与热、爱与恨、公与私。他早已经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