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是何等颖慧的人。他的颖慧锐利甚至往往会给人一种无形无声的莫名逼仄。不期然的便让人觉的害怕……而他呢。分明还是那一副优雅魅惑的闲闲样子。并沒有什么不同寻常。事实上从來都沒有改变。
有一种人。真的是用來要人命的。也是。甫然发现这倒也恰如其分的贴切他酷吏的身份。
颔首微顿。隆基沉了一下深浓的眉目。未曾耽搁太多。启口时带着一层薄薄的沉仄:“我是來向你道谢的……父亲的事情。”临了又忙补上了这一句。喉结略动、濡染着低回的苦涩。这字句发乎在心的委实是他全部的真情实意。未有一星半点儿惯有的伪装。
白天的事情。隆基他已经尽数洞知。他明白。依着当时的情形、以及酷吏办事一向雷厉风行的手段。俊臣完全可以不去理会那个刨腹的乐工。只需继续自己领了的命令、完成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但俊臣沒有。他选择了把乐工的事情向武皇禀报。可以说就是选择了保护李旦……
当时的來俊臣心底下也是不愿李旦有难的。一定是的。这个乐工质朴的举止是否也是來俊臣极力想要看到的呢。他也定在那关乎生死的极短的时间里寻找着契机。哪怕一丝一毫的于着旁人來讲根本留心不到的契机。都会被來俊臣敏锐的扑捉在眼里。他亦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的尽着最大的努力來寻办法护李旦周全的。
而这样行事一切的初衷缘起。当然是归结在跟李三郎的情分上面。全不在于李旦如何。其实只是一点维系着。那便是:李旦。他是三郎的父亲。
不知从哪里流了半朵稀薄的暗色云峦。就如是静静默默的遮迷了弦月的半个身子。光影便变得昏惑起來。斜洒进小窗、筛在地上时便涣散成溶溶的晶耀。又因有了游云离离合合的晃曳撩拨。故而这原先看來煞是好看的静好景致便活了起來。在地表投影出粼粼游鱼样的韵致。但又倏然一下重新被遮迷了光亮。影像全失。叫人甫地一下便意兴索然。
俊臣闻声微顿。旋即重新低首淡淡的笑了笑。沒多言语:“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未有疑问。肯定的语气。
这样的话全沒有半点儿场面中的客气。看來听來是那样的自然而然。有的只是暖融融的兄弟情谊。这样的感觉让人有如沐染醍醐。心境登时就敞亮了。
心境使然。连同着眼前这一切原本阴霾的景致。也在这一瞬变得反倒如梦幻般的美好。隆基侧首。字里行间带着浓浓的正色;看的出來。他沒有将情绪隐藏:“这份义气我怎么会不念。虽然父亲一直教我忍耐和克制、一直教我低调行事不可躁动。但若因怕武皇怀疑而不來你这儿一遭。不亲口向你说出这一声真挚诚恳的‘谢谢’。实负我们兄弟之间这场情谊。是为不义。”于此一顿。须臾又继续。“可若因着兄弟情谊冲昏头脑而不管不顾。來你这一遭再引來武皇的猜忌。终是会害了彼此。是为不智。我不要二者择一。因为无论择哪一种、舍哪一种都不是我的处事原则;故我只能夜半之时前來叨扰你……只怕这顿酒。还得你做东了。”最后一句。带起了玩笑意味。
即将破晓的残风顺着半开的窗穿堂灌溉进來。扑在墨发、面眸。习习的撩拨着敏感的肌肤。却着实惬意的紧。
俊臣侧目对着门边喊了一声、催促婢子赶紧上酒。复而收回视线抬首看着隆基。浅色的薄唇挂着一道似有若无的淡笑:“三郎。我來俊臣不为别的。甚至不为什么跟你的兄弟情……我只为不违我的心。”天风浩荡。撩起满室帘幕擦着地表沙沙的响。俊臣定在隆基双目间的目光亦带着满满的正色与真诚。“我会对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做到仁至义尽。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念起來时。有悔恨、有负罪。”
诚然的。來俊臣这句话听起來总也觉的有些不祥的意味。但又诚然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是用了“仁至义尽”的缘由么。总觉的这个词藻通常是兄弟友人决裂的当下才该言出口的……不过也不太尽然。但正是带了这么一个全然未曾刻意的词眼。倒衬的语句多了一份不卑不亢的磊落、以及似有还无的戾气。倒是符合俊臣的性子。
可就在这一句话落入耳廓的同时。又倏然叫隆基心里莫名的一揪紧。在综上那些不合时宜的意味并起的同时。他又突然有一种极贴切的、自己其实不如來俊臣的恍惚感……俊臣说。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念起來时有悔恨和负罪。俊臣至少还有着这一道心念、至少说话行事时心里还有一杆秤的。关乎良心衡量的一杆秤。可是他自己。却诚然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为人做事前后都先问问自己的良心、给自己那肉眼看不见却依旧不可忽略的良心一个交代。
彼时温好的热酒被端了上來。酒意徐徐。带的周围空气蒙了一抹纯酣的香气。尚且未饮便被缭绕的香气熏出了三分醉意。
款缭帘幕、壁橱彩窗。一切目之所及处的景致都变的飘飘忽忽的。美得不太真切。
隆基摇头。抬袖指了指俊臣:“你呀。还是这副不羁样子……说的话分明是肃穆的。可面儿上又总是那么副无所谓、磊落落的神色。好。够爽快。”语尽倾袖将那翠玉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