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这桩婚事对武皇、对武承嗣來说都是百利的事情。可是对于太平本人呢。
心绪氤氲。隆基一双剑眉缓缓收束、拢的极紧。他良久无声。只将手旁那夜光盏一盏一盏的倾满酒水、再一盏一盏的灌脖饮下去。
他陷入了一重辗转。心里十分纠葛。还有一些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气氛就这样在重陷入静谧之中。又是半晌。隆基终于也如方才太平那样将酒盏放置好。心中该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颔首沉眉:“令月。”敛了神采对太平唤了一句。口吻俨如长辈劝戒小辈般的意味深长。身子往太平那边儿又探了探、确保他们二人之间距离的不远不近。“武承嗣。绝对嫁不得。”声息一叹。稳且低仄。
不可以、不行不能够。他怎么可以眼见着她得过且过、毫不怜惜、再徒徒惹了累累的伤痕。哪怕是冒着这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这样的劝告其实沒有任何作用。他也要阻止她、必须阻止她。
“为什么。就嫁不得了呢。”太平明明该是心里有数的。但她见隆基这样直刺刺的就是一句。勾动了她久违的好奇心。她想听听隆基是怎么想的。
感知到那水一样迂回的眸光错落在自己身上。隆基下意识抬头。
两双那样内涵渊深的瞳仁便就此相对在一起。惹得心下微微一震。自这两道眼神之中。彼此在对方的眼底儿深处看到了一个共同的筹谋、无二的清明想法。
武承嗣不能嫁。绝对不能嫁。这一点亦是太平辗转反侧思來想去过后。最终定格于心的决绝的笃定。她的内慧锋芒。足以让
她看到一些望似顺理成章的完美背后。隐匿极好的种种阴霾……
即便母亲时今已是如斯强势。可日后这大唐究竟是谁家的气数还未可知。政治谋权太可怕。避之犹不及、何况冲头迎上去。
所以武承嗣不是太平理想中妥帖的驸马。他距离政治的漩涡实在太近。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在心中否了这个人。
武承嗣的身份是这样的微妙。于太平而言这丝丝缕缕都流露着危险的气息。他身为武皇子侄。这样的身份其实同太平一样。背负怎样的宿命、走怎样的路亦是从由不得他來选择。即便他不想卷入权谋的漩涡。那有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风波也会主动找上他的门窗。况且他自己其实对权势的渴求之心一日日的水涨船高。
适时的太平不过二十二岁的年景。出生入世这若许年便已历经与看穿了一出出的阴谋算计、权势勾心。更深知其可怕。
薛绍的死像一道新鲜的荼毒。这被荼毒浇淋过的伤口久未结痂。生涩的疼痛无一不在清晰的提醒着她不能眼看着下一任丈夫、成为第二个薛绍。似武承嗣这般极容易卷入风波沉浮难测的人。太平是绝对不会、也不敢以身心为筹的压住全部再一次做这一赌了。
经由了须臾的沉默。感知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流转四周。隆基重新敛目。那绷紧的心弦也因为太感知到太平的心里有数。而做了重新的一个舒展。他将略有僵意的身体往后倾了倾。抬手继续品斟那薄壁酒盏里边儿深红的陈酿。
幽幽的液体似乎把周匝一切全都浸染其中。连心境都被这温柔的红色蒙上了一层似火的奔腾:“看來不消我多说什么了。公主你全都明白。”说话时隆基抬目。瞧了眼太平、唇畔氲开一道笑纹。
这纯酣的葡萄酒令隆基染了微醉。酒醉而情迷。他那心境跟着舒展开合、十分恣意。启口又想同太平闲闲然的说些什么。被太平一缕兰花指挡住。
“不要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有若幽谷里掠过芳兰花的风儿一样。这双狭长的眸子微有闭合、不经意被敛就了若许的迷离神色。“我今儿约你出來。就是想寻一个可以同我默契无言、一起饮酒的人。”一定后。她又这样言道。
浮光如织。隆基抬目。瞧见她此刻目波灼灼。这样光彩中带着水润的眼睛。令他心口起了一疼。
他明白太平的苦闷。也推人及己的很快便沉思起自己的苦闷。便也心照不宣。横竖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可以有着聚在一起片刻的饮酒作乐、浑然忘忧。
这样想着。心中又染就了一种另类的动容。这是一种近乎于悲凉的欢喜。
两个人便谁也沒有再说话。煞是应景。就这样双双拈起酒盏当空一碰。泠泠的煞是清越的一声响。即而将那美酒一盏盏的饮下去。抬目时双双会心一笑、不语却自然有着一段周成。
忽然觉的也不能算是怎样的不幸吧。毕竟身边还能有着一个彼此。只这一点……其实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