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轿帘似乎隔绝了两个世界。更是隔绝了处在这两个世界中那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太平在放下轿帘的那一刻。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身子一软、有力无力的懒懒儿的靠在了铺着软缎子的车壁上。
她也不是有心怄气來俊臣。甚至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气。她只是害怕。怕自己在他面前唯一所剩的骄傲会在不经意间被他抹杀掉。她怕他会先自己一步转身离开、把她丢弃在空虚且清冷的一种境地。就如当日兴宁坊间他那样决绝的转身、把她一个人留在孤茫茫天地。那种旷古的寂寞与内心的苦痛、隐忍。始至时今都仍然在她脑海里不住的晃荡。那场景是那样那样的鲜活。她无论怎样努力都忘不了。
所以她要赶在他离开之前。自己先离开……
而來俊臣独立在迂回的北风里。凝目默默看着太平那一驾装帧精美的马车悠悠远去。心头感觉莫衷一是。
有丝丝的苦涩顺着干涩的喉咙迂回着撩拨起來。他僵僵的勾了勾唇。想牵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以维系这份所谓的颜面。但却忽觉这笑容该是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茫茫天地、浩浩乾坤。这个身子可以苟藏。可是这一颗心呢。他的心已经遗失了。从她将他抛撇之后就遗失了。因为他的心在她那里。她不要、他亦收不回來。那么……这天这地间就真的。便就沒有可以安置这一颗心的地方了么。
万顷思潮齐齐漫溯潮袭。搅扰的來俊臣时而心痛、时又觉失心般的空索虚无。他颔首敛目平复了一下心绪。旋即又不自禁的抬手重扫了眼远方那抹火红色的马车奔走绝尘、荼蘼花凋零般渐渐模糊下的残影一眼。唇畔那抹扯出的笑意不觉变成了冷笑。
也是。细想來这人生在世吧。其实不过就只是笑笑罢了。除此之外那些生命的真谛又有谁能够全然参得透。不过就是偶尔的笑笑别人。再偶尔的被别人來笑笑而已。
心念一收、俊臣做了个长长的吐纳。旋即抬步重又往太初宫的方向走。步调从容、神色淡漠。微微天光映的他有如盛世间一只翩然的惊鸿。
不在乎了。这一刻起再一次下定决心不在乎。但是真的。就不在乎了么……
俊臣只觉自己又一次不可避免的陷入到一种感情、心绪造就出的怪圈里。这情之囹圄当真沒有一个人可以遁逃而出。“情”之一字之后所隐藏的那力量、这小小的一个字眼真的就涵概着如此多的魔力。
世事造化、时世弄人。只不过对于眼下的來俊臣与太平公主來说。即便这情这爱有着怎样极具诱惑的魔力。他们一时半会子也再难以重新找回最初时的那股默契、那些亲昵……因为误会。已经太过叠深了。
而细细寻思起來。这些深深浅浅的误会的起因又是什么。一时竟犹如千丝万缕纠葛缠连在一起的细线、无从梳理出一个清楚明白的头绪。真是可笑而滑稽。
她恼他。恼他的兴宁坊失约、辜负了自己痴痴执执苦等一夜。以为他是温香软玉抱满怀了、自己于他便再沒了丝毫存在的价值可言。更以为他……负了她。
他亦恼她。恼的却是在于她的不理解。以为她对他的冷漠相对仅仅是在怪他杀了薛绍。这样的理由最单纯、最简约、也最致命……
一对璧人各自怀了迥然不同的两段心事。偏生又都以为自己一直都正确的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这真是有若荼毒的误会。且又随着时日的不断流转。这荼毒便渐渐的沉着、溺着、浸着。久而久之已经糜烂在了肌体各处、愈陷愈深。
这样的发展趋势真的是相当可怕的。如果再沒有一个化解误会、驱散毒药的法门。那么毒液便会继续以这看不见的阵势慢慢儿渗透到每一寸骨血里。便再也医治不得、更痊愈不得了。
唉……
假如生命忘了爱。那便用时光去醒悟吧。岁月如梭行不止。只知一味的怨着、怪着、恼着、气着。可是却谁都沒有想过回过头去仔细看看那些走过的路。沒有谁去追根结底究其原因的剖析一下。不论是误会还是什么。之所以会对彼此执拗赌气。这缘由还不是发源于那那作祟的。作祟的“爱”之一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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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洒在空气里的茉莉香屑经了阳光粼粼的一照。便可看到斑斑点点恍若透明的光圈。将这景致绰约出迷离的韵致。其中的人儿也跟着无形的起了惝恍的美丽。
薛怀义那诱惑的面孔、修长的眉眼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一步步款行到呵手退了宫人的武后近前。忽勾唇对她暧昧的一笑。也未行礼。只将负于身后的手伸了出來。不动声色的将一本经册向前递过去:“天助您也。”薛怀义。幸不辱了他的使命。
武后不曾言语。凤眸持着几分慵懒的向他手中一瞥。这时可巧有一缕徐白的发丝飘悠悠的自髻间落下。在空气中光波一反。让薛怀义看的真切。
怀义心里一疼。那双泛着喜悦的眼睛里的光彩骤然逝去:“我的天女。您缎子似的华发青丝终究还是白了、开始掉落了。”当然这感慨他沒有发作出來。这声音只在看不见的地方兀自嗜咬着他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