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将念头拉回來。适才意识到母亲在跟自己说话。便被母亲身上那天然的气场给震的起了个下意识的惊蛰。但恍惚只有须臾。她极快的平息敛气:“母亲。您的心当真就那样狠那样决绝。”不是问句。冷冷的对着武后吐了这么一句。丹凤眸里好似沉淀了冰雪一样冷的瘆人。
武后眉目微定。眼瞧着女儿一改素日那样温顺柔顺的许多常态。沒有行礼觐见、且出口的句子无情又直接。她心里便有了个了然。知道太平此遭进宫直奔披香殿是为了薛绍的事情。
但武后不想跟太平多做解释。她所行所做每一件事都自然有着自己的精准打算、铺垫着自己的一通筹谋。懂与不懂那是太平的事情。而如果桩桩件件都去解释。她委实沒那个闲工夫。更况且太平是她的女儿。若太平连这点儿心思都领悟不透、这般取舍都狠心不得。那还怎么配得上这当朝嫡出公主、第一公主的身份。
武后沒有因女儿的异样而扰乱了自性的平和。她立定身子。淡淡的瞧了眼与自己相聚咫尺的小女儿。尔后微扬了细长的眉弯轻轻一笑:“令月。你说的什么话。母亲听不懂。”语气不逼仄。轻描淡写、形若无事。不。在她心里本也就无甚事。
“不懂。”这话才一传进太平的耳朵里。登地唇畔就起了一抹自嘲般的讪笑。太平略略将面目转向一旁、错开了母亲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对。我忘记了。伪装可是母亲的强项呢……”这时的她已经过于紊乱。说什么做什么全都沒过心也沒走脑。顺口就是这么一句。
武后心下一哂。
这时太平那心念又被堆叠至一个高峰。她铮然一转身。又向母亲这边儿行了几步。抬手顺势揪住了母亲飘曳的袖口。面眸染着惊惶不解、还有燥乱的灼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薛绍死。为什么您对女儿所处时局完全不做考虑。您要这么对薛绍、要这么对女儿。”
太平知道自己是发了狂了。起了疯癫了。不然她怎么连这一向敬若神明的母亲都敢去诘问。
但这心境完全支配不了那一副身子。她柔荑颤抖、指间僵凉。似在真心的向母亲寻找一个答案。又似在等着母亲躬自抚慰自己心里的那怀闷郁。又似乎只是因为积蓄太深、压抑太久而做了纯粹的心绪发泄。
有须臾的静默。这样的静默足以令太平平复与收束自己那已经纷乱的心。让她认识到自己正面对着面不断诘问、无理执拗的人是她的母亲、亦是大唐时今至高无上的得天命的圣母神皇。
忽有颀长的吐纳滑过无波无澜的心。武后虽年岁渐长、却依旧保养姣好的面靥似有暖风撩拨迂回。她缓缓抬手。又是一个不期然。猝地一下一把将女儿狠狠甩开。这张面孔不怒自威。旋即错开落在太平身上的目光。武后一双凤目铮地蕴藏了幻似剑刃一般的寒光:“旁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他该死。”不曾多言、更不曾对女儿加以抚慰。威穆且凛然的甩下这几个字。是发乎在骨子里的天然狠戾。
太平一震。
武后浓密的羽睫在逆光中布下一排疏影。并着目光里的寒气一齐呼之欲出。这一句落定后。她未再多言一字。决绝的转身重向内里佛堂行进去。
一侧的上官婉儿淡漠如素。垂首将目光一敛。遂抬步紧紧的跟上。
恍恍惚惚。足音渐渐变得浅薄。偌大的披香外殿唯剩下太平一个人。
她因着方才母亲一措手的力道。身子重重的跌在了平铺着规整青砖的地表上。陪伴她的还有那被撕碎的仕女图残卷。
一切一切如梦初醒……
灵光骤转、万念扰心。太平渐次变得安静。慢慢的低下了芙蓉面。因那忽起的思绪太过紧密。致使她连伤心的泪水都无暇再有。
母女之间这怀天然的情态。很浓烈真挚。同时也很微妙。不敢恨呐……她不敢去恨自己的母亲。母亲强势若此。她也不能够去恨。
不能够。不能够……她在心里反反复复这样对自己说。
但原來自己在母亲心里。也从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且从來都是可以做出让步的。
心念重重一落。她下意识抬首隔过身后的木格子门扇凝眸环顾。即便视野被门扇阻隔。但她知道外面那一幢幢宫阙很美很威仪。身在其中的人儿便渺小的恍若最卑微孱弱、沒有力气的残败蝼蚁了。
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恨。除非这个人不想再要命。而同样的。似乎每一个人都发了狂般的拼尽一切也要去夺去争那一种东西。人人都想要的。想必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吧……那东西。叫做“权利”。
念头一落。太平心念骤落。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活下去……
。
武后到底还是顾念自己这个小女儿的。
薛绍事出之后。为了安抚太平公主。武后打破唐公主食实封不过三百五十户的祖制惯例。将太平公主所享封户破例加至一千二百户。这般翻至数倍。已不仅只是抚慰。更兼带可以看出太平所受武后荣宠之渊深、之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