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退至一旁。后整了整封腰玉带。方自假山之间显出身形、抬靴挪步。往着前方已然醉的一塌糊涂的驸马薛绍处走去。
薛绍正目色惝恍、神情萎顿。抱着的酒坛子才又要举起來。却铮然一下。那举着酒坛子的手被來人一把握住。
猝不及防的一下。薛绍抬头。在正正对上眼前之人这一张熟悉的面孔后。他霍然怔住。
这就着夜色赶到公主府來寻人的男子。便是驸马薛绍的同胞兄长薛顗……
“弟弟。好久不见了。”静默的当口里。薛顗颔了颔首。勾唇斜斜的浮了一抹笑。分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但听在耳里忽然就觉的含意不同寻常。
即便薛绍已经喝的烂醉。还是被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兄长一句话的语调、神色给作弄的浑然一激。
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不然怎么好端端的会看到经久不见的兄长。好久不见。委实是好久不见。且这一时兄弟两个的再次碰面。比之昔日所处时宜、地位更又是大大的不相同了。
薛绍似乎含了千般的委屈。这阵子以來堵在胸口的那些不如意、那些不遂志。在见到哥哥的这一瞬间铮然有了一个宣泄。他也不管眼前的薛顗是真实还是幻觉。他只知道自己脆弱如斯、是那样迫切的需要一副肩膀可以分担自己的脆弱与狷狂的心绪。
薛顗才舒展的眉心又是一聚拢。他似乎可以对弟弟的处境感同身受。眼见弟弟这一副泫然欲泣之态。他抬手顺势夺下了弟弟抱着的酒坛。后就势于对面落座下來:“好了。哥哥……什么都明白。”落言时抬手拍拍薛绍的肩膀。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薛绍芜杂而空茫的心绪倏然一沉淀。就此埋首在石几之上。借着酒劲儿伏案而泣。
看來自己來走这一遭。是來对了呢。薛顗心思默动。那个辗转多日的打算终于在此刻渐渐变得清明起來。
……
当时的薛绍并不懂得。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不经意间、与同胞兄长薛顗的一瞬交集。其实是潜移默化的催动了他悲剧命运即将彻底结束的倒计时。一点一点、一厘一厘。抽丝剥茧那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简单而明澈的翩翩儿郎绝对是风云际会的大唐天幕里灼亮的一颗启明星。但也绝对是最无辜而充斥着凄迷气息的那一豆天光。
茫茫造化、天道难违。就在看似平淡无奇的走着、睡着、醉着、梦着的同时。一些看似安全而稳妥的人和事。其实已经在这不经意的变化万千里。彻底的毁掉了最初时澄澈的那般面貌。
。
天光澄澈。信步闲闲行在御花园中错落的宫道上。整个人便也跟着心境一疏朗。
微风还是料峭的。过面时撩拨起一簇浅浅的涟漪韵致。武后颔首微笑。眯起一双若兮丹凤的美目。抬指向着那分明百花丛叶繁茂、草态柳情翠碧欲滴的前方指了指。唇兮微启:“婉儿。”轻轻一唤。也沒去看身边的上官婉儿。只是自顾自的。“林子大了。本该时时打理着。这些年來我们做的不错……可是时今。却有些乱了呢。”一语徐尽。方侧目向着婉儿瞧了一瞧。眉目神色看起來沒有什么深意。
婉儿抬眸。盛放在乌黑发髻间的一支白莲玉簪在阳光下粼粼生波。衬的她宛如一道娇美的云墙。目光触碰的须臾。婉儿便会意在心。不失时的对武后点了点头。
相视间。二人同时欲盖弥彰的一笑……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方而行欲圆。一阵风过。成阵柳叶簌簌的离了枝头。蒙络摇坠间忽有暗香辗转盈袖。
得了武后传召入宫、敛襟谦谦立在一旁的來俊臣转目过來。不出所料。便见婉儿亦在这时侧首对他飘了一记示意的眼神。
也未多话。俊臣亦是会意。对着婉儿颔首做了个示意。即而转身离开。
他们二人同为武后谋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俊臣如玉的身影穿行在一道又一道回廊之间。明明灭灭的暗影交叠如织。陡升一种言不出口的肃杀意味。
且行且思。俊臣于无人处定住步子摊开左手。掌心处写着一个清晰的“薛”字。煞是刺眼。
那是方才得了圣母神皇诏命入宫觐见时。传唤他的上官婉儿亲笔写上去的。
有这么一个瞬间。俊臣亦是百感交集。但亦有这么一个瞬间他陡然明白。原來费心铺垫仔细筹谋什么、虔诚希翼恳挚祈祷什么都是沒有用的。因为冥冥之中一切一切。一早便都有了安排……
这。是何其悲凉又何其无聊的一件事情呵。
心念一紧又一舒缓。茕茕的叹息化作了无奈的释然。迂回心口、洞悉灵魂。却终究无处遁避开去。
这一瞬。忽然又一次清晰的嗅到了蛰伏在冥冥中的。宿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