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念及着。太平有须臾的沉淀心绪。即而颔首重又向李旦看过去。口吻比方才略有压低:“母亲的事情。皇兄又知道多少。”她敛了眉目颤悠悠的问。温柔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深意。“皇兄。还记得一个道理么。”也不愿李旦去无谓的思量她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太平决定一口气说出來也就是了。
李旦甫听她这样说。原本还在思量着太平是不是在为那些被谋反一案牵扯进來、被武后所屠戮的李唐宗亲抱不平。但转而又听她这样问自己。心口便浮了一抹冷冽的寒意。
最先前的那一声“旦哥哥”是在拉近兄妹之间的距离。此时这一声“皇兄”的敬称入在耳里。无疑更加有了震撼力。
太平沒等李旦答话:“人生处事最重要的不是权势系于一身、甚至不是所谓的天道亦或大义……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她眉心聚拢。声音轻轻的。但一字一句。
活下去……这倒是句实话。只不过对于太平只是一个良禽择木而栖的抉择;对于李旦。则是关乎卿卿性命。太平对李旦说出这样的话來。提点并着威胁的味道其实是浓重的。
旦霍然抬目。见太平眉目间含着不难看出的真关切。至少看起來是这样的。须臾沉默。他素來淡然的眉目却忽而笼上一层仄仄的戾气。那是……杀气。
看的太平一震。
“妹妹想要告诉我什么。”旦骤又启口。唇畔勾了一道淡笑。可面色神情分明冷冽、甚至趋于无情。他展袖负手。宽大的金纹袖口鸟翼一般的收拢了住。豁地又一轻笑。却并不看她。“妹妹是让我弑母还是灭宗。”骤然的一句。淡然轻松的一如他素日以來云淡风轻的心境。却带着风驰电掣的迅猛的逼仄与不祥。
只这一句。太平怔。
机敏聪睿如太平。但面对着李旦骤然出口的这一句话。尖锐的可以刺穿一切虚伪的丑恶。她无从面对。
时空似乎被凝滞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旦转身一笑。分明喉咙是哽咽的。但被他克制着情绪将心境隐藏的极好:“御妹大可放心。为兄时今好生生的呆在这样一个地方。你们还怕我会翻腾起怎样波澜的浪涛。”他以为心无怨愤。可当这残酷又直白的、贴近真相的字句自口中吐出來时。终究是泪眼婆娑……好在这心头的动容化成的泪波只有少许。须臾就被他按捺住。
李旦负手静静的立在那里。明澈的暖阳浮光流转在他笔挺而寂寞的周身上下。似乎由里至外全部都化为了净琉璃。
太平竟然看得呆了。在她有限而单薄的生命记忆里。似还从未见一个男子竟然可以这样宠辱不惊、甚至连生与死两个可怕的极端都可以抉择的如此从容。甚至连自嘲都带着淡淡的骄傲。
……
沧古的天风扑面撩拨。举头望天。浓云密雾紧紧的堆叠在一起。就连丝缕的阳光在这一刻都寻不见了。李旦不再言语。任凭清风吹鼓起他宽大的衣袖。翩翩的身影似乎水面之上惊起的囚鹤。
万物玄青、笙歌尽处。似乎他只夜阑独醒。
武后连阵以來风驰电掣、紧锣密鼓的在绸缪些什么。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心下早便有了权衡拿捏。旁人旁物半点儿无法扰乱他的一颗心。
这一时太平忽然有了这样一种错觉。似乎这一场巨大的权势阴谋、机关算尽。李旦才是那个真正得着大智慧的人。
她心口一紧。旋即将这莫名的思量极快的掩了下去。却不敢再去看面前这位孤绝而内睿的皇者。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忽然觉的自己很是卑鄙龌龊。似乎他为光明她为暗霾。他为日她为月。这般明显的衬托只会叫她顿觉狼狈。顿觉。自己有多么的……多么卑微。
又一阵风扑面盈袖。一脉凉意贴着肌体沁入到皮相里。又漫溯至心口。骤生一股强劲的寒凉之感。这寒凉凛冽刺激的似乎可以把人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