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非常镇定,只是都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是王守仁忍不住,问:“先生之意,这两国最大的差异是在对民意的态度上?”
慕轩这回真的很是迷惑了,看样子,他们最关注的是执政者对老百姓的态度,而对这两国都由百姓选官的制度不太在意,这可是大违常理的啊!你们听明白了吗?它们可是老百姓选举官员,不是科考产生、朝廷任命,你们不觉得大逆不道么?
——后来,慕轩曾经就这个问题非常虚心的向凝佩请教,凝佩嫣然一笑,拿纤纤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一下,嗔道:“我的傻郎君,百姓选官有什么稀奇的?在科举选拔之前,除了那些世家子弟依靠世袭占据高爵显位之外,普通人要做官不就得靠选拔么?秀才,孝廉啊什么的,只不过不是老百姓推选,而是地方官提拔,有些人为了捞个官做做,不也照样大做手脚,所以才有童谣唱说:‘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
其实,代表大会古代也早就有过,虽然那时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家天下”,但也绝不是皇帝一个人“拍拍脑袋”就决定的,也需要“朝参”与“集议”。
“朝参”又叫“朝会”,由皇帝亲自主持,范围小,参加者最低也得是正五品官员——其实就是老百姓熟知的皇帝上朝。
“集议”也称“议会”,由“三公”一类的勋贵大臣主持,皇帝一般不参加,但集议肯定是应皇帝之命或得到他的同意才能开的,规模可大可小,而且也分中央和地方,与会者都是由官方决定的,不是权贵就是富人,不可能有普通老百姓。
不过,与会者必须善于表达,敢说实话,只会举手、鼓掌、和稀泥的是肯定不行的;而且,像后世那种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只会投赞成票的“爱国”代表会被看成是不负责任,铁定遭到皇帝的申斥和查办。
“集议”议案难以“一致通过”也属平常,有时甚至出现“经年不决”的情况——汉武帝时期留下的《盐铁论》记录的就是这种“集议”过程。
——“至于你说的那种状况,历朝历代其实也存在,不过不是在国,而是在每一个家族中。”
——“在家族中?”慕轩还是有些懵懂。
——凝佩看着自己夫君那傻傻的样子,心里觉得他这个样子异常惹人怜爱,再次嫣然,伸指在他脸颊边轻轻摩挲着说:“大家族就像一个小小的国家一样,一般都是倚重长房,而其他各房也都有自己的当权人,代表自己这一房说话,而这个当权人名义上也是本房所有人推选出来,但实际上哪一个不是靠权势或钱财撑着,谁会推一个不名一文、无权无势的人当自己的代言人啊?就算有,这样的当权人其他各房会放在眼里吗?有时长房衰微的话,其他各房也会想夺取当家人的权利,因此,除了一些管理妥当的家族能绵延数代之外,其他很多都会因为争权夺利而凋零败落。”
——慕轩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看来,自己这方面还是弱项啊,!抑或该说,自己这个后世来的还是不由自主受后世的观念影响,以为这封建制度下什么都是比不过后世的,其实,老祖宗有很多东西是后世那些狂妄自大、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想都不敢想的,那些忘了祖宗的人啊,真该全部拉出去枪毙几回!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慕轩只好收起疑惑,回答王守仁,“天下万民,永远比官员多,朝廷就算有百万大军,不一样来自于万民吗?这些军士都有家人,如果他们的家人都难以维持生计,他们又怎会安心守护防区,奋勇杀敌报国?百姓辛劳一年,却还落得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境,那天子百官又怎能祈祷天下安定,万国来朝?”
这些道理在座的都懂,只是,对于为了官吏清明、国泰民安就要让老百姓来监督官员的说法,大家还是难以理解。
慕轩看他们还是有些迷糊,只能更加敞开了,说:“慕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话音未落,一旁侍立的张纪就变了脸色,双拳不由自主握紧了:你之前说的还不算大逆不道吗?居然自己说“大逆不道”,那得大逆不道到什么地步呀?
屏风那边的凝佩一下子也把心提到嗓子眼了,放下筷子,转首望向屏风,她一停筷,蝶儿跟舒儿自然也就停筷不食,也都转首看过去,却听那个“大逆不道”的男人说:“如果民不聊生之际,有强大的谋逆者要夺取帝位,而向老百姓许诺给他们富足的生活,那老百姓会极力维护现在的朝廷,忠于当今的天子吗?”
这话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问题背后的道理谁不明白?民不聊生,强敌篡位,别说是老百姓,就是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士大夫也未必会有气节拥护今上,不过,这个道理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就又是一回事了。
张纪看看自家主子脸色阴沉,但还没有任何吩咐,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在原地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那个口出大逆之言的男人,表示他对今上和朝廷最大的忠诚。
朱佑樘脸色是难看了点,但并没有发怒,微微点头,说:“依先生之见,这百姓监督官员之法,该如何实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