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容自打从思过房出来，确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偶然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嘲笑一两句袁宝的土包子出身，却很少掺和后院其他姐妹的事儿，连在老祖宗面前也乖巧温顺了不少。
老祖宗见她这样，心里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欢喜是这丫头闹了十几年，终于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难过的是她刚刚从思过房那样的地方出来，越是这样乖巧，越是让人心疼。
旁人可不会跟老祖宗一样，她们平日里大多忍受着照容的飞扬跋扈，如今见她老实了，说得好听的便说思过房真的管用啊，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说得难听的则回应，哪里只是脱胎换骨？只怕已经换了心呢——别忘了思过房闹鬼。
这话着实有些渗人，谁都知道照容进思过房的第一夜喊得跟杀猪的一样，第二日忽然就安静了，接下来几个日夜都老老实实，只是形容憔悴，“如同换了一个人。”
初时大家说这句话，只是个比方。等有人暗示出照容被思过房的鬼换过心肝这类的话，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便如同一本最最吓人的、灵异的闹鬼画本，在很多人的心里衍生出无数生动的画面来。
尹方彻也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根本就不信。他只是跟老祖宗一样心疼。
当他娘给他出了个那样的主意，尹方彻想了一想便应了。他知道照容对自己好只是兄妹之情，也知道若不是这么做，这辈子的念想便没了——照容若恨，便让她恨，自己用一辈子的功夫把她暖回来便是了。
因此，当他再约照容出来说话，一见照容的面便将事先准备好的、加了味的蜜饯桂花糕给她，结结巴巴的说：“我娘亲手做的，我吃着好，给你带了点过来。”
照容接过来要吃，却见尹方彻脸上的肌肉随着照容的动作僵硬起来，便转了转心思，对他嗤笑道：“这里头有什么？”
尹方彻没想到从前那般粗心的照容今日居然能在转瞬之间发现桂花糕的秘密，脊背顿时就僵了，整个人像是被美猴王施了定身法般一动不动，直到听照容笑着说“有杏脯吧，你知道我不爱吃杏脯”才放松下来，连连摆手道：“没有杏脯，只有切得细细的梅子干，蒸透了又香又软，甜里还稍稍透着点酸——你试试。”
照容笑了笑，便吃了一块。
尹方彻仔仔细细看着照容吃东西的样子，喉咙里如同堵了只青蛙那般不舒服，又只能拼命忍着。等照容吃干净了，又抬头朝他笑笑，他才将那“青蛙”咽了下去，颤抖着声音说道：“照容，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的事儿吗？”
“小时候？”照容抬眼看他，墨盈盈的眼眸上似乎蒙着一层水雾，“小时候怎样？”
尹方彻的心被她瞬间看软了：“我第一次见你，你只有小小的那么一只，哭声震天，但瞧见我就笑了，还抓住我伸过去的手，把我的大拇指含进嘴巴里吮……你那时候没有牙，只是一个劲儿的吸，力气好大啊……”
照容定然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儿了，但显然觉得很是好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思也不知飞到了何处：“所有的小孩子幼时都是这样吧？”
尹方彻不知照容脑子里想的是谁，只能连连摆手：“别人没有你可爱。”
照容却根本听不进去，眼睛里那层水雾丝毫没见退却的意思，且笑得越发温柔。
尹方彻从来没见过照容这个样子，以为是桂花糕里的药性发作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怎么做才能让照容不生气，后来想起袁宝那时候的样子——斜着眼睛笑眯眯的靠过来，抬手抚弄自己袍子胸前的花纹——但照容是女孩啊，怎么能去抚弄她衣服胸前的花纹？
但是……但是不都该这样吗？他曾经偷看过自己的爹趁娘午睡时调戏她房里的小丫头，就是先说说话，随后伸手就摸到胸脯上去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大着胆子把手伸过去，照容那蒙着水雾的目光却瞬间清亮了，伸手一探便扣住了尹方彻的脉门，随后手臂一转，便反剪了尹方彻的胳膊将他制服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前一刻还目光如水，下一刻就如狼似虎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小擒拿手？”尹方彻学过两年的功夫，懂得这样的套路，但照容想都没想就手到擒来的样子，远比他这半吊子熟稔多了，哪怕是他的功夫师父也不一定做得这般漂亮。
照容方才的反应似乎只是本能，听尹方彻这么一说才忽然醒悟过来，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他推了出去，脸上又换上了方才的笑容：“这叫小擒拿手？我都不知道，就随手那么一弄。”
“可这明明是小擒拿手的套路啊？比我师父做得还好。”
“我管你什么师父，你刚才是要干嘛？欺负我？我可是你的亲表妹！还有那桂花糕里有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淫贼！禽兽！”照容忽然就翻了脸，也不等尹方彻解释便起身跑出了包间之外，眼瞅着就要跟上菜的小二撞上，却身形一闪便躲开了，连汤汁都没洒上分毫。
尹方彻乜呆呆的看着照容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又惊又疑得连嘴巴都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