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山退去炽热,徒留下丝丝灰烬,呛进人的七窍,逼出心底的伤情与泪水。
相见即别离,是这人间最悲怆的久别重逢。
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只能站在不远处,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在烈火中魂飞魄散,只能暗嘲自己是这十方世界最没用的神。我保护不了我的子民,更惩治不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唯一所能便是侧立一旁,看个热闹,哭个痛快!
无尽的自责涌动在心底,我恨恨地煽了自己一巴掌,废神,我他娘的就是个又懒又废的神。
万礼之跪卧在哥哥留下的废墟上,要多少泪水才能洗尽他心底的悲伤啊。
当年,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挑选送去兰屏苑织魂异体,就是因为被老师看中了他的无依无靠无人牵挂。
却不成想在这冷暖交替看似情薄的世界上,万礼之还有一位邻家哥哥。
即便腿不能行,受尽屈辱,也要终其一生念他等他。即便身死,亦不相负。即便魂灭,亦要相守。
这人间,总有负心害苦离人泪,也总有痴心相守多情种。
凡人可拜神,求得安平又富贵,神却能拜谁,祈愿那有情人无分无离,轮回不散呢。
……
郪历二一五年的夏天,至夏清台忽来一阵清雨惹得满湖娇荷肆意娆动,星星点点的雨珠在荷叶上狂欢。清台漫步的学子们大多两两共撑一把油纸伞,站在长堤边,栈台上,垂树下,对那湖中的蜻蜓点枝,跳蛙戏水指点出浓热夏日的一幅多情画卷。
万礼之每个月都要推着哥哥来寺中游玩。由于轮车受限,黄泉所行为上下山路,二人便多来至夏和落羽两处清台。
尤在夏日,每次出门,哥哥都会带上两把伞,一阴一阳,以便应对随时可能飘摇而来的风雨。
“哥哥,我今天在礼神殿新学了推衍之法,我敢保证今天清台一定不会下雨。”
“你拿什么保证?”
“拿,拿哥哥的腿保证。”
万礼之本是个灵动活泼的孩子,可每每想起十岁那年,哥哥为了保护自己被山上落石砸断了腿筋,不得不退学在家,他的脸上便会立刻浮起一层阴霾。
这是个秘密,只有哥哥弟弟知道的秘密。谢谦不让弟弟把真相告之父母,他怕因此伤了两家相好的情谊。因此,断腿的真相便一直深埋在兄弟二人心底。
谢谦坐着轮车,被弟弟推行走在清台的长堤上,接言道,“怎么保证?”
“如果不下雨,哥哥以后便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你这岂不是在诅咒我,那要是下雨呢,我就一辈子站不起来是吗?”谢谦嘴上说着嗔怪之言,脸上却扬着笑意,笑着自己这个傻弟弟。
“不是,不是,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真下雨了,哥哥便能借这雨的祥瑞更快站起来。”万礼之说得天真极了。
谢家哥哥总会在弟弟乖傻之时泛起浓浓的笑,并配合着认真地问道,“这又是怎么讲?”
“雨飘于天上,便是无根之水,可落于大地,便是落地生根。但雨无论怎样飘浮,终究会有落地之时,哥哥当然就像这夏日的雨,终究会有落地起身的一日。”
……谢谦爽朗地笑了,笑着弟弟越发会逗趣的巧嘴。
一个人该有多爱另一个人,才能把一生的痛苦转化成如此没有芥蒂的开怀。
也许,老天都在感动,说着便下起雨来。这雨珠虽能漫过空中尘埃,却盖不过兄弟二人的笑声与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