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脑子也醒了,自己来吧,省的我费劲。”
商烟转过身,方才没认出来,这会儿这姑娘看着裴远渡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她喉头有些发哽,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问,
“将军是嫌弃奴家吗?”
裴远渡盯着她看了许久,商烟几乎都怀疑他把她认出来了,他却又仿佛毫不在意眼前的人,偏头嗤笑道,
“太子殿下把你赏给了我,我又怎能看你中药坐视不理,你说对吧,玉颜姑娘。”
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
商烟此刻脑子还是不甚清醒,接着难受劲儿说了句冒犯的话:
“小将军流连花丛,竟也不想想,自己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么。”
裴远渡闻言站起身,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高大的阴影里:
“我自幼订婚的商家小姐已经死了两年了,她是罪臣之女,不可提及,你可明白?”
商烟满腔心酸地点头,只当是自己这些年容貌变化太大了,裴远渡没能认出来,又因为他敏感的身份要避嫌,所以不愿提及她。
此刻药劲儿又上来了,商烟推开眼前的男人,
“将军不屑碰奴家这等风尘女子,那就请坐吧,且容奴家今夜跳舞给您看。”
裴远渡现下是不能走的,名义上来说,商烟是太子赏给他的女人,再者,如果他现在走了,老鸨必然会磋磨商烟,于是他只好坐下,看一看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女儿舞。
商烟在眠柳楼的花名叫玉颜,跳舞实在是很好看的,柔美中带着力量感。
房间内燃着灯火暧昧的红烛,商烟站在窗前跳了一支又一支舞,和着皎皎明月,像下凡的仙子。
裴远渡坐在那里静悄悄地看着,心思翻涌。
当年商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外征战,已经许多年没回过洛京,只听说商家男人斩首女人为奴,昔日声名煊赫的镇南将军府一夕之间沦为死地。
他托尽了京中故交打听商烟的下落,却得到她不堪受辱与母亲嫂嫂一起自裁而亡的消息。
他们的婚约自然业就作废了。
他以为这个只见过两回面的女孩确实已经死了,不想今日随太子玩乐,居然在此等烟花之地与她重逢。
当年商烟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大小姐,他是卑微的县令之子,因为一纸旧约与他定了亲,只见过两次面不说,话也没有正经地说过一句,现下她大概不知道他认出她了吧。
他还记得,定亲当日商烟穿了身桃红色襦裙,很是明媚可爱。
当晚他做了个温柔荒诞的梦,梦到她长大了,坐在灯下等他回家。
裴远渡回过神,看着如今长大了的,在灯下跳舞的商烟,心里五味杂陈。
商烟跳的浑身香汗淋漓,药性渐渐退去,她累极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裴远渡看她已经没什么大碍,自觉不好继续待在女儿家的房里,招呼也不打一声,起身走了。
此刻已经是丑时末,洛京寻常人家的狗都熟睡了的时候,眠柳楼里却依旧歌舞喧嚣。
老鸨看裴远渡这么早就出来了,心里一跳,上去跟他搭话。
“将军,玉颜那丫头还是个生手,是不是惹您不快了?”
裴远渡抬起手,挥散了快要扑到他身上的脂粉香气
“是惹我了。”
老鸨心里一跳,生怕裴远渡赖账,哪成想这爷从怀里摸出两张数目大到让人咋舌的银票。
“接下来十日,别让她接别的男人。”
眠柳楼开了这么些年,为姑娘一掷千金的不是没有,可像裴远渡这样挥手就包了人家十天的还是独一份。
老鸨笑出了一脸褶子,把银票妥帖地揣进了怀里,
“得嘞,小将军,我保证好好调教她,让您接下来都舒舒服服的。”
裴远渡面无表情地颔首,径直出了眠柳楼。
这厢商烟还愣在地上没有爬起来,再见故人居然是以这种让人汗颜的方式,她心里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说太多,没让裴远渡看出来她是谁。
她把自己慢慢挪腾到床上,细细想了今日的事。
虽然故人重逢听起来很是美好烂漫,可她与裴远渡,委实是没有什么情分的,十二岁那年与他定亲,随后裴远渡就随父外放,商家出事后他更是杳无音讯,只在今年年初立了不世之功,被皇上召回京城封赏,他年纪又轻,成了洛京最打眼的新贵,京城之中人人尊称他一声小将军。
反观,当年事变,父亲拼了命把她送出来,母亲嫂嫂为了掩护她,也为了不受辱自裁而亡,她如今,是商家唯一的血脉。
可若父母兄嫂看她如今为了活下去而流落风尘,甚至做了七皇子手中的刀,怕是会很失望吧。
商烟收回思绪,房内的红烛此时恰好燃尽了,她听着房外的嘈杂,慢慢放松了酸软的身体,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躲在角落里看着亲人被杀,血迹染红了庭院里嫂嫂亲手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