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时,这一篇章的故事已落了尾声。
老头子似乎是说累了,想打道回府,开始扬手赶人。孩童们一人放下一文钱,各自拿了一个稻草玩具,笑嘻嘻地说明日还来。
薛浅浅看着那群孩子拿着老爷爷编织的稻草人扮演着那个故事里的角色,跑跑闹闹地从自己身前经过。
老头子一一拈起那十几枚铜板,放进针脚粗糙,用各种碎布片凑在一起缝成的钱袋里,皱纹丛生的老脸上笑得见眉不见眼。
把铜板都收好,老头子看了看薛浅浅,招呼了她一声:“喂,小姑娘,你也坐这里半天了,听了一耳朵的故事,不意思一下吗?”
薛浅浅看向他,想着方才那些孩子走时的举动,不确定道:“要给钱吗?”
老头子摆手笑了笑:“我这里的规矩是,听我的故事就要买我做的东西,一文钱一个,你且来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一文钱一个,茶水钱都回不来吧?
薛浅浅感叹这位老爷爷的物美价廉,站起来走了过去。
老爷爷的生意做得极其简单,除了小推车和水袋是自带,其余都是就地取材。
屁股下随意垫了一层稻草就席地而坐,面前搁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头,似乎也是从路边随便搬来的。
无论是身上的棉衣还是握在手里的钱袋都灰扑扑的,陈旧得快没了颜色。
他并不因薛浅浅的衣着华贵而神色闪烁,对待她同对待那群孩子没什么不同。他当然也不担心薛浅浅会拿不出一文钱,把做好的那些玩意儿往她面前推了推,又自顾自地抽出了一把稻草忙活起来。
薛浅浅敛了裙子蹲在老头子面前,目光落在刚才扮演天神的那个大稻草人上。
这个稻草人大概有普通人半截手臂那么长,有些微破损发黑的地方,看起来扮演角色营业许久了。
薛浅浅睁着有些空乏的眸子问道:“天神救了那个姑娘,她就必须要以身相许吗?”
老头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薛浅浅补充:“报答的方式有许多种,为什么非得是以身相许这一种?两情相悦便是佳话,一厢情愿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像故事里的天神和人类女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加了感情戏,非要造就一桩遗憾。
是她不能理解的。
老头子继续了他的活计,摇头道:“这老头子我哪知道,话本上就这么写的,我就这么照着讲。”
“就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这种不知所云的话本,偏把女子塑造成只知情爱的样子,所以大多数女子都愚昧,一辈子就知道围着男人转。”
薛浅浅抿起唇,有些不悦。
老头子不赞同了:“你们女子这一生的职责不就是相夫教子吗?多少人家争破了头,就想讨一个好夫家。那话本里的姑娘为天神所救,春心萌动,想嫁天神太正常不过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
世上许多女子寻寻觅觅,不过渴求一个人品正直的良人,好一托终身。
可是,往往所托非人的更多。
薛浅浅不依不饶道:“哪里正常了?话本里既写了女子要勇于追求所爱,为什么不写女子回头是岸?被天神拒绝,一辈子黯然神伤就该是她的下场吗?”
“岁月漫长,她没有其他牵念吗?父母,朋友,许许多多在意她之人,这些人不能使她振作吗?她为什么要用一生怀念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这些话本,为什么要歌颂她为情所困,郁郁而终的一生?”
薛浅浅打破沙锅连声问着,她此刻像是搭错了一根筋,又像是急于寻求一个答案的孩子,白皙的脸上有着执拗。
老头子被她问得混乱,抓了抓脑袋,不知怎么回答,最后哎呀一声不耐道:“你这么较真干什么?都说了是话本子!话本子都是那些文人墨客瞎写的,看着消遣而已。”
“……”
薛浅浅不说话,那老头子看了看她神色,唉道:“世上人都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何况书里?这本书里写着不肯幡然悔悟的人,兴许别的书里就写着立地成佛的智者,这有什么的。老头子我读话本子那么多年,没遇见过你这样跟书里的角色过不去的。”
“你还买不买东西了?”
“……”
薛浅浅从头上拔了个玉簪子递出去。
“小姑娘,一文钱。”
老头子没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他觉得他今天遇到个来消遣自己的了。
“我没有,先拿这个抵成吗?我回头拿一文钱来赎……”
薛浅浅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她肩头伸出来,往老头子面前放了一枚铜板。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是她十分熟悉的。
薛浅浅蓦地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放下一文钱,转了个弯,拎起一只蚱蜢,提到她眼前。
“蚱蜢编得不错。”
低沉地声音一如既往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