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他的心境,终究是变化了。
自从那日里,小慈庙,夕阳里红云下,他遇到了这冰雪晶莹的黄衫女子,惊为天人。
他仿佛开始识得“美丽”二字了。
那一天,居然成了一个界限,分明得刻在了他总以为不能明媚的人生中。
那天之前,日子是黑与白。
如今,忽然间就浓墨重彩,描上了这纷繁幻彩的颜色。
一个女人,一个美好的女人,真的能够洗干净天地间一片血腥,突然就给他凄苦的生活所有安慰吗?
还是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他终究过累了。
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真的轻松了。
他不禁伸出手去,轻抚着那精雕细琢的璎珞,赞叹奇美,正和羽羽一样美。
“客官好眼光!”铺子里老妪见一个英武少年,呆立在木盒边上,傻傻捏住那只新进的玉珠璎珞圈,因笑道:“新到的璎珞圈子,上好的玉珠嵌着,刻了蝴蝶纹饰的银身子,客官可是要买给家中小娘子!”
不远处,丘羽羽正在急切寻找王遮山。转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这时候,老妪这句,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听到这句,她正回头看,一双含露的圆眼,正看到鲁莽少年这痴傻一幕。
她不由笑了,这个总是踌躇满志的少年,这一刻,却好像看见了什么百年不遇的奇景,一双清朗的星目,居然呆傻了,好看的小说:。
可是他望着的,却不过是一件最寻常的首饰。
虽然精美,却不过是普通的一件。
她提了裙角,走到他身边,笑道:“好端端,盯着个女儿家的物件儿,可不是要给人笑话了!”
王遮山脸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不想回答。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他闭嘴了。
他忽然慌手慌脚,从怀里摸出个银元宝,扔在小摊上,拿起璎珞圈急急走了。老妪见到元宝,笑得满脸高兴,也顾不得其他了。
丘羽羽追了上去,喊了声“遮山”,少年这才停住,他的脸涨紫着。
他买了一个女儿家的东西,他的脸当然是涨紫的。
可是他的心情,却实在很不错。
他很想在眼前这一刻,就把这个白晃晃的璎珞圈套在面前少女的颈上。
只不过他的脑子还没有全昏了。
他把那串宝贝紧紧攥在宽大的手掌中,只露出了边缘上垂着的几串小玉珠。
时机还没到,还不是正确的时机。
他的额头,突然冒出一阵汗。
是热汗,不是冷汗。
他长这么大,总是冒冷汗。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冒冷汗,师父怒目的时候冒冷汗。
他确实很少冒热汗。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热汗。
热汗的感觉,和冷汗实在不同。
热汗,是酣畅,淋漓,快活,舒心的感觉。
冷汗,是郁结,谨慎,痛苦,警觉的感觉。
热汗,是奢侈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确实恨不得找了地缝钻下去,还好丘羽羽没有多问。
因为她已经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整个茶水铺,烧成了一片废墟。
大丘叔不在。
周围只有几人,是近水镇衙门的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好像只是一场天灾。
大家的表情都很惋惜,但是很平淡。
丘羽羽当然要大哭,但是她没有哭出来,因为王遮山捂住了她的嘴,就像那天在小慈庙一样,眼睛里充满了真挚。
他拖着丘羽羽,躲到了树林里。
“羽羽。”王遮山终于开口了,他必须开口了。
如果说这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地方,能够过上安宁太平,没有纠缠的日子,他情愿拿性命还给丘羽羽。
这句话,别人听到,或许只会笑一笑,。
这年头,肯为谁死,已经成了笑话。
不是因为人们觉得你办不到。
只是因为,如今为了谁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肯为谁死了,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这就是他所生存的世道。
哪怕是鼓起勇气想要完成的壮举,也不过是一个笑话。
敢死之士,已经太多了。
只不过,都没有光彩的理由。
可是他还是愿意为了丘羽羽死了,如果真的能让她幸福。
可是,她显然和自己一样,活在偌大个江湖中。
没有他,她也一样。
因为她是蓝啸海的女儿。
他想起了早上,大太阳下,露毓那个狡黠的表情,他突然懂了。
他当然懂,露毓的血管里,连血都没有,她的身上,流淌着毒液,她的心,就和蛇蝎一样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