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心有担忧,那直言出口便是。
他本不是善于与人交际的人,在亲密之人便更显笨拙,诸野显然与他一般,在这种事上绝不算高明,他们这样的人,若是再拐弯抹角,那只怕过上许多年都难以将话说到一处去,而若是直截了当一些,也许还有解救的办法,他不该犹豫,便干脆抬起手,敲了敲面前的房门。
诸野似乎早听见了脚步声,却以为是来此处送公函的人,因而几乎没有过多思考,直接便道:“你将信函放在桌案上便是。”
谢深玄:“……”
谢深玄未曾解释,只是迈步入内,往屋中一看——这书房内有些昏暗,窗扇半开,未曾点灯,不过倒是没有谢深玄所料想的酒气。
那书案上堆了层层叠叠的公函信件,书案之后的屋中内侧支了一张软榻,以屏风遮挡,谢深玄不知诸野是不是在那儿,可声音像是从那儿来的,他便朝那儿走了几步,正踌躇着该说什么话,便又听诸野问:“是何处送来的公函?”
谢深玄这才发觉诸野今日声音略显暗哑,比平日多带了些疲倦,他想起门外那玄影卫说过,诸野今日宿醉,直拖到此时方才起身,如今已经过了午膳饭点,诸野昨夜想必醉得厉害,只怕也是很迟才歇息的。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道:“没有公函,是我。”
四下忽而一静,而后那屏风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般的响动,像是有人匆匆披衣穿鞋,万般焦急惊慌,谢深玄不由轻咳一声,道:“不着急,我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可诸野已经飞快穿完了了衣服,朝外蹿了出来,谢深玄抬首看去,诸野只是穿上了官服外袍,却大概是有些太过着急,谢深玄一眼便见着诸野的衣领有些歪斜,腰间的系扣似乎还弄错了一个。
不仅如此,他本就是宿醉未醒,昏眩得厉害,这么焦急起身,倒还有些趔趄,急忙匆匆扶住了一旁的木架,略带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深玄。
“你……你怎么过来了?”诸野有些不安,问,“出什么事了吗?”
谢深玄认真看着他,忍不住道:“衣领歪了。”
诸野:“……”
诸野急匆匆要重整衣冠,谢深玄自行在一旁坐下,忍不住又冒出一句:“头发也乱了。”
诸野:“……”
谢深玄说完这句话,果真便见诸野耳尖泛红,显然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谢深玄也能猜到昨晚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喝了那么多酒,回到玄影卫后,想必不会有太多的闲心收拾整理,大抵是倒头便睡,能记得将官服外袍脱去,便已经很不错了。
谢深玄并不觉得诸野失礼,他支着下巴看诸野匆匆整理衣物,想了一会儿将要出口的措辞,低声道:“你昨夜……”
诸野急匆匆解释,道:“宫宴上多喝了点酒,便先在玄影卫内歇息了。”
谢深玄问:“是皇上让你喝的?”
诸野一顿,一时略有迟疑,不知如何解释,谢深玄便皱眉,再问:“就算不是他让你喝的,也是他令你去与那些西域使臣喝酒的吧?”
诸野:“……此事……倒也怪不得皇上……”
谢深玄:“好,那是西域使臣的错。”
诸野:“呃……”
谢深玄:“可皇上还要你今夜也入宫,再陪他们喝酒。”
诸野:“……是。”
谢深玄:“那也是皇上的错。”
诸野:“……”
诸野不知自己究竟还能如何解释。
若顺着谢深玄的思路去想,谢深玄说得好像也没有错,的确是皇上让他作陪,也的确是那些西域使臣非要灌他喝酒,可他总觉得此事不该如此简单解释。
那些西域使臣要与他喝酒,是想要在酒量之上压过他们一截,皇上当然不能容许此事发生,正好那些使臣要与诸野叙旧,而诸野常年在边军之中,酒量又的确很好,那他便顺理成章让诸野与这些人一道喝酒,再让诸野赢过他们。
他想与谢深玄解释,谢深玄却早已猜到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挑眉,反问他:“皇上为什么不自己喝?”
诸野:“呃……”
他毕竟还觉得头疼,一时思维迟缓,有些跟不上谢深玄的思路,只是迟疑犹豫,不过片刻,便又听谢深玄冒出了下一句话来。
“他可是皇上,若能一人灌醉那些使臣,岂不是更长‘面子’?”谢深玄越说越气,道,“你不必说他酒量不好,不能多喝,他自己还写诗吹过自己酒量好呢,到头来,他自己倒是知道不该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