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能主动强出头,必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决定。
若是成了,全家受益。
现在不成,全家一起倒霉也是正常。
唐娜却还是有些不解:“周王是没听懂那人的意思吗?”
傅筠的眼睛又在那对君臣身上绕了一圈儿,突然笑道:“虽然我印象中的孔章一直带了些天真,还有些理想主义,但是他是被谭旻教导了三年的新王,既然谭旻能拱卫他登上王位,就证明这位周王陛下足够聪明,也有自己的政|治智慧。”
“那他刚刚怎么没反应?”
“他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懂,或者说,他压根儿没觉得谭旻是抢走了他的权利,他对谭旻的信任足够高,甚至高到可以盖过对权利的渴望。”
唐娜面露错愕,正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孔章突然说了句:“既然夫子没有,不如孤把这树珊瑚送……赏赐给你,也给你家添些光彩可好?”
谭旻却没有答应,而是婉拒道:“微臣家中怕是放不下这样好的物件。”
孔章不解:“你的宅子那么大,地方多的是,怎么就放不下了?”
谭旻笑着回道:“微臣打算把自己的宅子卖了,换些钱,重新置办个小的,自然就没地方了。”
这事儿孔章倒是不知道。
他似乎忘了此刻周围还有别国使节,只管坐直身子,好奇问道:“你缺钱吗?怎么卖房子?”
谭旻也不瞒他,坦然道:“臣想要去凤尾山里盖个山庄,花费不小,只能卖房。”
“咦,怎么想起来到凤尾山里住了?”
“臣已经做了打算,终身不娶,也不准备教其他学生了,一门心思为国家奋斗终生,等奋斗不动了,就去找个地方修书,做最后的贡献。老臣想着,凤尾山既然是仙临之地,定然是要比其他地方灵气足的,老臣过去,想来也能多活几年。”
此话一出,孔章还没怎么样,齐国太子傅筠先眉尖猛跳。
听着这话云淡风轻,但是其中的的信息量却是大的惊人。
一般来说,有理想抱负的臣子会做错事,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家族,子女,门生故吏。
而这位谭旻早早就和谭家脱离关系,甚至在做官之后大力打压,摆明了和家族决裂。
现在又说终身不娶,就代表着无儿无女,不会为了荫庇子孙而生出不臣之心。
至于不教学生,便是直接明说自己不要门生,按着他的脾气,多半也不会管故吏。
彻头彻尾的茕茕孑立。
地地道道的一世孤臣。
换成旁人,傅筠会觉得对方疯了。
可是这是谭旻,周国大名鼎鼎的权臣,也是实际上掌握了大半权柄的角色。
这种就差给自己封一字并肩王的角色,下场无非就两个。
要不造反登基,要不死无全尸。
结果现在谭旻直接把话说白说透,甚至在外国使臣面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绝的话。
他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都不想要,一生献给周国,一世侍奉周王。
天地为鉴,诸国作证,想要赖账怕是不可能的事情。
身体力行着那句话——
真正的狠人,往往对自己下手最重。
事实也正如傅筠所想,谭旻话音刚落,诸国使臣都看过来,表情晦涩难明。
偏偏周国新王孔章毫无所觉,他一脸认真地对着谭旻道:“孤自然知道夫子的忠心,从不怀疑,但是,夫子好不好别总是说自己老?”
语气丝毫不见隔阂,全然是信任,还带了些无奈。
而谭旻的回应也很有趣:“臣也算是侍奉两代君王,身子也惯是不好,咳咳咳。”
“……别装,再咳嗽就送你去医馆。”
“那臣正好去看看自己的师哥,想来他也想我这个三叔公了。”
孔章:……
新王看了看天,一声哀叹——
当王,真的,太难了!
而傅筠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终究没说话。
只是握着娘子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唐娜似有所觉,却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进献完礼物,使臣们分别落座后,唐娜才趁着端茶的时候用袖子遮挡了半张脸,轻声问道:“七郎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傅筠叹了一声,轻声道:“没有不舒服,只是羡慕。”
唐娜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就听傅筠接着道:“世人都说,明君贤臣不易得,可我刚刚分明看到了个真的。”
唐娜惊讶,绿色眸子转向了正在高台上说话的两人:“你是说,他们?”
“嗯,那样的君臣,着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