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恨,本身就是爱,只不过其上长满了荆棘藤蔓,叫人望而生畏而已。
但他的的确确是爱老师的——可老师呢?老师怎样看待他?
云流这样想着,而药效催动着他,叫他直接问出了口。
他道:“老师,你爱我吗?”
不是喜欢,是爱。
爱我吗,愿意和我一同去尝试那种喁喁细语、交颈贪/欢、抵死缠绵的爱吗?
若是他此时是龙苍流,必不敢这样问,但他是云流,是老师万般宠爱的弟子云流,那么或许——
他正想着,却听得沈无澈道:“徒弟啊,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云流霎时一静,那一瞬间,不仅周身烈火消散了,连心中火焰也消散了。
下一瞬间,爱意上的藤蔓飞速蔓延生长,无数血色的眼睛从藤蔓上睁开,带着恶意望向他,也望向他的道心。
云流深深吸气:“老师,在你眼里,这是胡思乱想吗?”
而沈无澈虽然笑着,但心中已然隐约察觉到不对,一字一句道:“是的。”
他虽然觉得不对,但并不对云流生气,只是觉得他年纪小,又喝了酒,被浊气影响到了而已。
他的小徒弟云流,这样可爱,怎么可能真的生出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可能的。
所以沈无澈只是谆谆教诲道:“你是我徒弟,我是你老师。老师之爱,便如父母之爱。俗世讲伦理纲常,修仙界讲高下有序,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不能乱了套。”
“可老师不是说,不要我守那些规矩?”云流微微笑着望着他,笑意却只是薄薄一层,其下潜藏游动的,是大片大片的阴影,只要沈无澈一个回答不好,那些阴影便要破冰而出,呼啸着肆虐开来。
沈无澈先是被那眼神摄住,接着又被他问住,一时竟卡了壳。
诚然,他和云流,一直都是用现代的、人性化的方式相处,而于现代,学生若是对老师……起了念头,虽然还是会惹些议论,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若是白头偕老了,还是一段佳话。
但当下并不是在现代,在当下的世界,师生之间是决不允许有那些纠葛的。
沈无澈遂细细跟云流讲什么是伦理纲常,什么是高下有序,云流只是静默地望着他,眼神简直要把沈无澈击穿。
而沈无澈是真的被击穿了——因为他讲这些,其实自己很心虚。
什么伦理、有序,他说的振振有词,但自己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如今要给徒弟讲,要徒弟去信,沈无澈觉得很别扭。
可他一定得讲不可,他不能让云流真的对他生出别的心思。
这不是因为所谓的伦理、有序,而是因为沈无澈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沈无澈想着,眼神闪了闪,一个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满手鲜血的小孩,他是被屠戮满门的小少主,他从山林中走出,眼神茫然孤寂,像是一只离群的小狼,于苍茫荒原上独自望月,找不到同伴,也找不到出路。
沈无澈对他说:“为何如此狼狈?”
然后那双孤寂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月中降下的神灵。
沈无澈很想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月亮数星星,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入睡——但他不能。
小少主哀伤地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再见面时,他已然是白袍玉冠的少年,身量挺拔,眼神沉静,对人彬彬有礼道:“你好,我是小龙君。”
小龙君的沉静,不是后来龙尊那种压迫力十足的沉寂,而是尤带着天真的期待,明亮的执着,是背着行囊,潇洒向过去告别,勇敢向明天进发的少年气。
小龙君拿着剑穗送给他,他却说:“温鹭聊做解乏,尔等不可学他。”
小龙君便把剑穗抛入琅嬛海中,离开了。
再见面时,他成为了龙尊。
龙尊和小孩子、和小龙君都不一样,他不再拿那种期待的眼神看他了,他眼神平静如深渊,对沈无澈道:“师尊,我来挑战你。”
他被龙尊亲手打下紫微天,多么完美的下克上,那些修士拿弑师抨击龙尊,然而心底却对他的强大,又是忌惮、又是妒羡——修仙界强者为尊,虽然从俗世借来礼仪聊作掩饰,其下的核心规则却是人人心知肚明。
龙尊自己更是明白,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剑了,他在沈无澈肩膀上留下深深的伤口,然而在他心里留下的伤口,更甚于肩膀的剑伤。
可沈无澈甘之如饴。
疼痛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把疼痛和回忆郑重收藏起来,从此,虽然知道这份爱早已已悲剧收尾,却依旧把它藏在心中,再容不下别人了。
李浚不行,眉九不行,云流——也不行。
他对云流谆谆教诲,叫云流打消那些念头,言语坚定,心中却酸涩难当。
尤其是听到云流一面听着,一面说的那句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