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心道你一个坑蒙拐骗的半仙有什么招牌,但随即想起了一件更为严肃的事,他甩开玉骨折扇,晃了几下,沉声道:“把那个‘老’字去掉。”
这一回换做宁娆翻白眼:“你儿子都十七八岁了,你就认命吧,一天天的,还真当自己……”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把脑袋凑到江璃怀里,充满鄙夷地低声道:“还真当自己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江璃毫不客气地挥巴掌,宁娆躲闪不及,被他把糖人抢去了……
两人一路互相揭短,互相攻击,眨眼间便到了胡府。
飞檐碧瓦的朱门大院自是气派无比,门前两个石狮子在阳光下威风赫赫。
宁娆刚挽了袖子想上前扣门,突然眼珠一转,朝江璃点了点:“你去。”
她在江璃的冷眼里耐心解释:“我是仙师,我怎么能做这些事?当然是跟班做了。”
江璃咬了咬后槽牙,将折扇收回袖里,气鼓鼓地上前去敲门。
门房将消息通报进去,胡子商领着管家亲自迎出来,他见江璃竟是和仙师一起来了,内心偷偷惊讶了一番,暗自琢磨,原来仙师也会有动凡心的时候啊,原来仙师喜欢的是这一款啊……他甚至考虑,为了讨好仙师,要不要照着这个样子再搜罗些美男献上……
被当做了仙师在凡间男宠的皇帝陛下环顾了胡府内院的装饰,状若不经意地问:“听闻令尊令堂都是云梁人,这府中的装饰倒是没多少云梁人的风格,跟一般汉人的府邸差不多嘛。”
胡子商一愣,好像才发现这个问题似得,跟着江璃的视线环顾了一圈,道:“我倒没注意,可能在父亲母亲的心里,觉得自己跟汉人没什么两样了吧……其实本就没什么两样,皇帝陛下早就下过旨,天下云梁人与汉人本就是一家,就连我自己,也时常会忘了自己是个云梁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真诚,以江璃这个深有城府的老狐狸——狐狸的角度看,也看不出丝毫的虚伪作饰。他对胡子商笑了笑,便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其实以他和宁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老一辈的云梁人还是很看重自己的云梁血统,甚至内心里对大魏、对汉人还保持了难以抹煞的敌意。反倒是如胡子商这样的年轻人,大约没切身体会过当年的亡国之恨和受奴役之苦,对好些事看得很轻淡,甚至好些人还觉得在如今这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里,强行把人分为云梁人和汉人,是一件无聊至极、极为落伍的事。
年轻人中普遍流行这样的想法,也足可见多年来江璃政令的公允无偏斜。但天子夙兴夜寐,终归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江璃有时会想,或许再过个几十年,等这江山传到了英儒的手里,等如今的年轻人成了社稷砥柱,云梁这一页恩怨大概就真能彻底翻过去了。
这普天下的人,又怎么能想到,如今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身上也流着云梁人的血,云梁与汉人早就难以分割清楚了……
江璃兀自感慨了一番,回过神来,却见宁娆在悄悄朝他招手。
“我跟你说,我刚刚打听到,这个府上本来是要办喜事的……不对,也不是要办喜事。”宁娆神秘兮兮道:“你看那个胡子商差不多过了婚嫁之龄吧。听说原先痴迷佛学,差一点就出家当和尚了,是被家里押着回来传宗接代的,本来给他相看了很多门当户对的千金,都快要定下来了,冷不丁出了这档子事,就搁置了。”
宁娆琢磨了一番,悄悄问江璃:“你看会不会是胡子商不想成亲,还想回去当和尚,故意做了这一出戏?”
江璃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笃定道:“不会。”
宁娆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江璃耐着性子给她解释:“四大皆空的人不是胡子商这个样儿,从他行为举止和言谈里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十分贪恋红尘,兴许身上还有点佛性,但红尘是断断舍不下的。”
宁娆还想再往细里问问,被江璃以“我看惯了朝堂里那些满心里弯弯绕绕的朝臣,看胡子商这样的年轻人简直小菜一碟”堵了回来。打死他都不想跟宁娆说,这小子自打他进门就以一种欠揍的眼神来打量他,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宁大仙在凡间的男宠,那一副遐思万千的模样,要是还想回去当和尚,才是见了鬼了。
也就是仗着皇帝陛下这几年脾气好些了,不愿意跟后辈计较,要是搁在过去,非把这小子的皮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