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片击中了。天上的嗡嗡声远了,又近了,那个士兵抬头看去,又是一串串炸弹砸下来,他上半身趴在壕沟边的凹陷处,双手抱住头,接连不断的震荡,耳朵被巨响震得生疼,有个人好像狠狠撞到自己的身上,等这阵轰炸过去,他几乎被土埋了起来,好容易抖掉了土,脸上也都是土,睁了几次眼才睁开,看是什么撞了自己,身边几个人枕叠着泡在污水里,有的是放在战壕外的早就腐烂的尸体,有的是昨天还一起说笑的兄弟!悲哀都来不及,嗡嗡的声音再次放大,他也不往天上看了,继续伏在战壕边上抱着脑袋听天由命,还是天摇地动,震耳欲聋,土再次把自己埋起来,不知道什么撞击自己的身体,等震动停止,他从土里抬起头,睁开眼,不得不看自己身边,残肢、尸体,旧的、新的泡在污水里,昨天清理尸体的兄弟和被清理出去的尸体混杂在了一起! 飞机终于飞走去轰炸身后的罗店,士兵突然想起自己的武器,不知道被震到哪里去了,他只好拔出腿踩在尸体上,最上面的尸体仰面朝上,他认得那张脸,很熟悉,几十分钟前还在互相取笑的好兄弟,一起走过三年的兄弟,他受过伤,自己背着他逃,救了他一命。他心里哆嗦着,不敢再去看那张泡在污水中的脸,抬起的脚终于踩在了他的身上,觉得脚下发软,不知道是自己的脚软,还是脚下的躯体软,他扶着战壕边缘完全站在了尸体上,另一只脚迈向了另一具尸体。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是什么,只想着枪在哪儿?刚刚找到了一支无主的枪,耳边的嗡嗡声再次开始放大,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完全不躲,仰头冲着飞过来的飞机高声怒骂:“我x你奶奶!小鬼子!x你祖宗!我x你祖宗!”飞机没有投弹,却俯冲过来,突然一个人将他扑倒在战壕里,一梭子子弹打在阵地前的土里,飞机回到队形中飞走了。 两个人从尸体身上爬起来,士兵才发现扑倒自己的是排长,排长只说了句:“隐蔽!要打炮了!”话音刚落,尖利的呼啸声简直要刺破耳膜。他抬头一看,还没散尽的硝烟中,就像是老天爷用天大的筐洒下了无边无数的黑豆,密密麻麻砸下来!两个人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躲,只是本能地紧贴战壕一侧、抱头卷缩在尸体上。瞬间,大地剧烈颤栗,黑烟四起、遮天蔽日,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泥土夹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铺天盖地不断砸在他的身上,突然,身后一股巨大的气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将他推了出去,他撞向战壕的另一侧,然后眼睛一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好像一只眼黏糊糊的睁不开,用手一抹,手里是血和土的糊糊,赶紧又抹了几下,使劲睁开了眼,原来眼睛还在。他猛然间意识到,怎么这么安静,随即觉得耳朵刺痛,头上也刺痛,伸手抹了一下耳边,手中是鲜红的血。他刚要站起来,大地一抖,一个人影飞过来砸到自己身上,再次倒在战壕里。他艰难地把身上的人推向一边,坐起来,发现身边一个侧身坐着的人,伸手晃了一下,没动静,他刚想喊,猛然发现他的后脑插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弹片。他惊恐地躲开,却看清了他的脸,是排长,刚不久还救了自己的排长。 士兵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处,这个世界没有声音,身边都是死人,大地在不断震动,不断有泥土和或完整或残缺的人被抛向半空,脚下、身边都是或腐烂或鲜红的尸体。他绝望地坐在尸体上,周围的污水泛着一汪一汪的猩红,我还活着吗?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使劲晃着他的肩膀,一抬头,一个人正弯着腰冲他张嘴大喊,可他听不到声音,但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自己的班长。他大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对面的班长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了他流血的双耳,回身抄起一支泡在水里的枪递给他,一把把他拽起来站在战壕边上,指着前方,比划了个射击的动作。士兵明白了,定神往前方望去,打了个激灵,只见几十辆坦克装甲浩浩荡荡杀来,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端着枪的鬼子。他看了看左右,大概十几米远处才有个兄弟,一百多兄弟,只怕多数已经没了!他继续盯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和望不到边的鬼子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到鬼子开始上刺刀,自己也赶紧上了刺刀,突然看到鬼子倒了几个,他听不到,但判断一定是兄弟在开枪阻击。同时,鬼子的坦克也在行进中开炮。 他赶紧拉开枪栓扣动扳机,可是子弹却没射出,赶紧检查子弹,子弹没问题,再次拉栓扣扳机,还是没反应,一定是卡壳了!他x的,什么破枪!他心里咒骂着!想起身上的手榴弹,拿出来拧开保险,挥臂扔了出去。一阵黑烟,几个鬼子倒了,可是随即又站了起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身上所有手榴弹一个接着一个地扔出去,同时,子弹和炮弹也向自己打来。 他躲进战壕里,翻找着尸体上的手榴弹,换了个位置,疯狂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扔,几乎不看目标,因为战壕外已经全是目标。当他再次低头找了几个手榴弹,刚回身要把抱着的手榴弹放在战壕边上,头上一个两侧是履带的铁家伙迎头压下来!他魂飞魄散地卧倒在尸体上,等着被压成肉饼,但并没有,壕沟对面坍塌,尸体堆积得很高,坦克轧在那些尸体堆上,而自己被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他本能地迅速在污水和尸体间拼命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