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行从进雪原的第一天起,每天就吃两口面包,多数都给别人了,如今,更是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除了雪。就是再健壮的身体也有油尽灯灭的时刻,此时的他觉得精力涣散、心虚脚软,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本来,他还努力去搀扶看着要倒下的人,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倒下,却不能去拉一把。因为自己也会随时倒下,一旦自己倒下,那身边的人可能会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十二天,所有人都断粮了。已经无所谓绝望和希望,他们就像是一群活死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死亡的气息,唯一不同的是,有的人躺着,有的人走着。人们连想都懒得想,就像是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游魂,在惨白的地狱之路上游荡。随他去吧,就等着解脱的那一刻! 第十三天一早,十三,对俄罗斯人在内的西洋人来说,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李天行记得,苏珊娜曾说,如果是十三日,又是星期五,再遇上一只黑猫,那就要倒大霉了! “今天是第十三天,也许,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末日!”李天行在心里悲叹着,“我们为了回家,为了尊严,抗争到现在,就算失败,也无愧于心!对不起,苏珊娜!我回不来了!” 怀着对苏珊娜的思念和愧疚,李天行的两条腿机械地跋涉着,艰难地跋涉着…… 然而,脚下的路在悄悄改变,积雪开始变得不那么厚了。 过了中午,前面的队伍突然开始有些骚动,李天行听到好象是有人喊叫的声音,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难道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李天行往前方望去,很快,就看到一辆吉普车开来,再近些,看到车上有人拿着喇叭大喊:“到了,前面就到了,到家了,兄弟们加油啊!” 渐渐地,李天行看清了,车上的标志是苏军的,车上的司机是苏军,可是那个拿着大喇叭一路狂喊的人,是葛钺! 车停了,葛钺跳下来,冲过来拥抱李天行,激动地说:“师长,我们到了,到了!我们回家了!” 李天行连眼泪都流不出,心中却竟然升腾起一股暖流,拍拍葛钺,嘶哑着说:“老天有眼,还是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葛钺激动地说:“师长,上车吧,我们去边防站。这个,快吃点!”说着,把一个厚厚的大饼塞给他。 李天行把饼递给身边的人,尽力大声说:“往后面传话,我们到了!”然后对葛钺说:“你看看那些家属,能带多少带多少!” 葛钺知道李天行的性子,不再坚持,临走还激动地说:“新疆的老百姓拿着吃的喝的欢迎我们,师长,我们一会儿见!”说完就上车去后面喊话去了。 命运就是这样神奇,精神的力量能创造奇迹。大家就像是刚刚被注射了强心剂,眼睛里又有了生命的热力,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拼命走。雪原上的僵死之蛇在生命的最后一刹那,迎来了一缕阳光,它要解冻了。 当这队大军终于到达了边境线,所谓哨卡,就是一个班的苏军士兵持枪列队,一个木牌子插在雪地上,用中俄两国文字写着“俄中边境”,过了那个牌子就是中国境内了。 苏军士兵带着敬意,和不可思议的神情,默默地看着这些制造了奇迹的人们。 这个奇迹从前不曾有,但愿,将来也不会再有,永远不再有! 李天行终于看到了边境线,也看到了那让人激动、让人心酸的场面。边境线那边,新疆的老百姓人山人海,打着“欢迎东北抗日义勇军回家”的大幅横幅,人们举着彩旗,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捧着各种食物,只要义勇军过来,他们就围上去,吃的喝的捧到面前,热泪、笑脸、问候汇成一波波的潮水,让这些在死亡的浅滩上差点渴死的官兵,一下子又要被幸福的潮水差点呛死!否极泰来,此话不虚! 李天行看到,当身边这些九死一生的人们刚刚跨越边境线,有的就无声大叫,有的捶打胸口,有的颓然倒地,有的嘶声大哭,有的磕头跪拜,有的亲吻大地,有的拥抱痛哭,有的呆呆伫立……,无论是什么样的反应都不过分,无论是什么样的举动都在情理之中,这是群死了又活过来的人,这是群征服了白色地狱的人,这是群创造了举世无双的奇迹的人,他们当得起任何褒奖,当得起现在和将来所有人的尊重! 身后,吉普车回来了,从车上下来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搀扶着汇入跨越边境线的大军。 葛钺下了车,那个司机也下了车,跑过去和他们的长官说着什么,还指指葛钺旁边的李天行。 苏军长官是个中尉,带着惊讶的神情和司机走过来,先敬了军礼。 李天行回礼,那人说了几句,旁边的司机用很生硬的中国话翻译:“我是苏联红军中尉,巴耶洛夫。听说,你是他们的最高,嗯,最高的指挥官?” 葛钺马上说:“这是我们的少将师长,李师长。” 巴耶洛夫听完了翻译,(译)说:“李将军,你很年轻。你们了不起,这真是个奇迹!” 李天行的心中五味杂陈,淡淡地说:“比起奇迹,我们更需要尊重。” 巴耶洛夫换了话题,(译)问:“你们还有多少人要过境?” 李天行心中一痛,多少人,他也不知道还剩多少人,只好说:“这是第二批,出发的时候有近三万人,第三批出发的时候有大约一万人。” 巴甫洛夫没再说什么,礼貌地敬了军礼:“祝你们好运,李将军。” 李天行听了翻译,心中竟被激起一股无名之火,想一拳挥过去:你们除了这句屁话,就不能做点什么! 葛钺一把搀住李天行说:“师长,我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