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等不了你回来,先走一步了…… “飞儿,快,到爹这儿来,飞儿,爹在这儿——”爹就在离我几丈远的地方,冲着我亲切地笑着,爹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眼睛里充满了关爱与期待。 这是临死前的浮生一眼吧?爹在召唤我,若我真的去了,就是真的再不能醒过来了。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是无穷无尽的亮白,而爹身后却是一片黑暗,他像是从暗夜里凝出来的影子。 “爹,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清醒地问他。 爹没有回答我,他仍旧对着我展放着拥抱:“飞儿,快来,到爹这儿来,不要害怕。” “飞儿,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敢独自行走么?别家的孩子都能小跑带跳了,胆小的飞儿羞不羞。”爹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又凝出一个人影,这个人穿过漆黑的浓雾,显出年轻有力的身形,浓眉大眼,黑雾在他身上落成黑色的衙衣,腰牌侧佩,牌上写着他的姓氏,我识得那字:严。 这是,严叔叔。虽然有很多年,但我一直记得他嘲笑我羞羞的语气。 爹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不准嘲笑我家飞儿。” 严叔叔笑着扁起嘴来,对着我挤眉弄眼。 “大哥,飞儿的确不小了,也是时候让她独自下地走路了。”黑雾里又穿出一个男人,落成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花盆,他长得清秀斯文,连说话都是软绵绵的。 这是黑叔叔,文静爱花的黑叔叔。 爹叹气道:“她若是自己会走了,便会时不是要跑远了……” 调皮的严叔叔笑道:“原来大哥是怕飞儿长大了翅膀会硬要飞走呀,放心吧,这离要飞走的年纪,还差得远呢。” 黑叔叔轻轻放下盆栽,与爹并排蹲了下来,温柔地擦拭着细腻的双手,对着我笑道:“飞儿,到黑叔叔这儿来,黑叔叔给飞儿簪漂亮的花花好么?” 他一这样说,严叔叔也不服气,拼命挤了过来,也伸出双手道:“到严叔叔这来,严叔叔抱着飞儿转蝴蝶,好不好?” 我眼睛一酸,也是,也许,他们三人早就在黄泉边缘等着我,是我一直抱着幻想,以为至少他们还在人世。 我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为何我身后没人留我? 爹心疼站了起来,黑叔叔却拉住了爹,轻声道:“大哥,若是真的想让飞儿学会走路,就不能一直忍不下心来去扶的。” 爹心疼地看着我,喃喃道:“早知道,我便在这儿铺些衣毯,若是飞儿跌倒了也不至于那么痛。” 严叔叔打了个哈欠道:“哎,听大娘说我一岁没到就箭步如飞地跑了,娃要学走路,哪个不是摔出来的,看我现在多壮实,能上山打野猪去了。” 爹瞄了他一眼,道:“我家飞儿是女孩子,若是哪儿磕个疤了谁来赔?” 严叔叔笑嘻嘻地回答道:“我是赔不起,赔不起。” 爹扭头看着我,用他这一生极尽的温柔与耐心等着我:“飞儿,不要怕,只这一段路,就能跟爹爹在一块了。” 只是这一段路,我就能与我盼了十几年的爹在一起了。 温柔却坚定的黑叔叔一直小声道:“大哥,就这样,不要心软,为了飞儿好。” 爹努力点着头,他看起来很紧张,脸上都渗了汗。 往前一步,是这十六年来日夜期盼的团聚,可是这一步,我却怎样都迈不出去,我还有留恋。 严叔叔似乎等不住了,叹了个口,起立,转身与黑暗溶为了一体。 爹年轻的脸上慢慢的须髯丛生,黑发花白,他没有离开,但他身后的那团黑暗却向他张开巨口,将他吞噬了。 剩下最为文弱的黑叔叔,这黑暗吸走了他的青春俊秀,只留了一个羸弱苍老的躯壳,他孤单影只地看着我,强打的笑容千疮百孔。 “倘若这真的是死局,为何留我走到最后?”黑叔叔一脸死灰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