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终生难忘的日子，转瞬寄过去。他不得不回长安去了，离别时分，我们相拥而泣，难舍难分。
他特地买了织有鸳鸯颈的丝绸五丈送我，还赠了我一首诗：
鸳鸯绮，
知结几千丝？
别后成交颈，
应伤未别时。
我也回赠了十八郎一只白玉指环，伤心地回了他一首诗：
捻指环相思，
见环重相忆。
愿君永持玩，
循环无终极。
他随身的仆人杨果也随他离去，临别我还送了杨果一千钱。
就这样，六年的时光过去，仍不见十八郎回转。在这些日子里，我十分牵挂他，深深思念他。有时丈夫带我外出，我也时时担忧十八郎归来，寻不见我。
如今，我相思成疾，已到了终夜无眠、尽日不食的地步。我已经来日无多了！有些话不能对家里人讲，有些事也不能托付给家里人。你与我情同姐妹，刚才我已把难以启齿的隐私全对你讲了，是想托付你一件事，可以说是生死之托。只有托付给你我才放心，只有托付了人我死了才能合眼。
这里有一把钥匙交给你，这是我与十八郎度过美好时光的那间屋子，他走后我就再没有租给过别人，不能让别人污了我心中那块，只能属于我和他的地方。我思念他时，，就独自来到这里，或闭门静坐，或枕席而眠，旧梦重温。
我死之后，你要定时去那里收拾打扫。如果有一天，有个男子来找我，你就问他，他的仆人是不是叫杨果？如果是，就肯定是李十八郎找我来了。你就把门打开，让他住进去。然后，你就把我死去的消息告诉他，叫他不要悲伤。你转告他说，我是一位出身寒微的女子，得君真心相爱，今生今世已无遗憾。心中牵挂，思念成疾，将不久于人世。万一你有一天来找我，见不到我，我为你保留了我们同床共枕过的房间，愿君下榻，。我将来到你的梦中，向你倾诉别后思念……
○杨六娘：她把钥匙交到我手中，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死之后，我本想去探访亲戚，但两年来我一直不敢离开。怕万一十八郎寻来了，有负王氏的临终重托。我苦苦地等了两年多，有过不少的男人来租过房间，就没有见过十八郎露面。我曾心中暗想，真是人心难测呀，王氏妇对他如此痴心，他竟然将她忘却了！
在王氏妇死去两年之后，还记得是贞元十一年，李十八郎终于找上门来了。
一个外地来的男子，向我打听王家人到哪里去了？是临时访亲出门，还是到乡下务农去了，是否知道他家的音讯？
我将此人仔细端详了一番，估计有些像那个人，便试着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杨果的人？
他略微一惊，便连忙回答说，他有个仆人就叫杨果。
我立刻问道，官人是李十八郎吧？他高兴地说，对对！娘子怎么知道？我说，有人托付我在这里等你，你终于来了！
他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忙问是王氏娘子吧，她如今在哪里？我告诉他已经病死两年多了。他急忙打听得的是什么病？我说因相思而亡。她临死时把什么都对我讲了，还托付了我一件事。
我把房间与钥匙的事告诉了他，并带他去开房门。仅仅几步路，他却走得这样艰难，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我还真担心他承受不住。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刚一开门，就从屋里走出一位手握扫帚的女仆，我问她怎么会在屋里？她说是娘子吩咐她来打扫的，她今夜要回来，说完就不见人影。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劝十八郎还是不要住在这里的好，恐怕会闹鬼。他执意今夜非要下榻这里不可，什么也吓不倒他，拦不住他！
是鬼我也要见她一面！他毫无惧色地说。
我带她进屋，他把屋里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番，依旧是八年前的陈设，一丝一毫也未曾改动，恍如昨天。
那夜我一直担惊受怕，一直牵挂着那间屋子的动静。几次开门出去看，只见窗户上透着微弱的灯光。后来灯光熄灭了，总算一夜无事。
第二天离别时，他还赏了我一些银子，我也不好向他打听昨夜的事。他只说，以后他还会来到这里，要我把屋子照样看好，拜托我了。
这以后好几年间，他几乎年年都要来为王氏妇扫墓，总要开门住上一夜，深夜还仿佛听得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后来，听说他到西蜀做官去了，就再也没有来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李十八郎和王氏妇这段情缘，还在人间流传……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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