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赵氏女阮郎才去嫁刘郎
【继续上次对话。
○沧桑客:教授,这位洛中举人遇到的茂英,与杜牧遇到的湖州女都是幼女,只不过一个是民女,一个是乐妓。都是一面之缘,但洛中举人并不是像杜牧有约在先,几十年后偶然重逢,反而倍感亲切。旷男怨女中,相约而没有践约的,男性居多,但也有女子负心的,你能否举一例?
○黎剑阁:当然有的,比如说房千里。
○沧桑客:就是那位写《杨娼传》的有名的房千里吗?没想到他写了人间男女的生死之恋,自己反倒遭遇负心女子,反差何其大也!难道他还没有看穿吗?不妨请他现身说法!
【点击:(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上《南海非》
○房千里:我是文宗大和(827-875)初年登进士第的。河南人,字鹄举。及第之后便开始岭南之游。我在岭南结识了进士韦滂,相伴以游。
一天,韦君给我引荐了一位小妾,赵氏女年方十九,娇小可爱。与我终日相伴,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相携游遍岭南的名山盛景。
时间过得飞快,我忽然接到飞马传书,命我回京接任天官,我必须近期即刻启程。由于行期仓促,无暇携赵氏同行,相约安顿妥贴后再来接她,以明年中秋月圆为期。
离别前夜,当我与赵氏女鸾凤分飞之际;皓月临空,她为我抚奏瑶琴,如泣如诉。夜深了,远远的越王楼上传来隐隐的钟鼓之声,天明我将北上远行……
我对她说,当我回到长安,重见南来的大雁,那书写在天空的雁阵,不就是你写给我的饱含忧思的书信么?我们相约将在明年的中秋之夜团聚,重敍相思。到那时你就像文君等待司马相如一般,我们乘着美丽的画舫,月光下荡舟万里桥畔……
于是我随口吟诗一首,以寄临别之情――
鸾凤分飞海樹秋,
忍听钟鼓越王楼。
只应霜月明君意,
缓抚瑶琴送我愁。
山远莫教双泪尽,
雁来空寄八行幽。
相如若返临邛市。
画轲朱轩万里游。
我一路骑马乘舟,留下一路思念,终于来到襄阳,离长安越来越近了
一日我在汉江边,一下子遇见侍御许浑,他正要去岭南番禺赴弘农公幕中任职。故人相见分外亲切,何况我又正从岭南归来,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
许君既是知交,我便把心事坦然相告,并委托他替我前去探望赵氏女,在生活上照顾她。至于她的住所,一问韦滂便知,韦君也是她的知交。
许君慨然承应,说他一到岭南便立刻照办,让我放心好了。
告别许浑,我心中轻松了许多。赵氏女有了个交待,我也感到释怀。一路顺风,很快便到京履职。虽对许君已有所托,,却依然时时牵挂远在南国的赵氏女。
岭南与京师长安虽有海天之隔,迢迢万里,但毕竟系南国重镇,有驿道相通,官使不断,商旅络绎,料想许君很快便会鸿雁传书,解我渴念。
果然不久,有人从岭南归来,许君托他捎回一封信来。
我的心狂跳不止,当着传书人就迫不及待地拆看书信。令我难解的是,信封内无半行书简,只有一首诗:
春风白马紫丝缰,
正值蚕眠未采桑。
五夜有心随暮雨,
百年无节待秋霜。
重寻繡带朱藤后,
却认罗裙碧草长。
为报西游减离恨,
阮郎才去嫁刘郎。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读了半天我不得其解,只感到凶多吉少!怎么不写信明明白白地把话挑明,要这般打哑谜似的吞吞吐吐?
传书人见我十分着急,才不得已实言相告。要我不必责怪许浑,他有他的难处。他既是我的知交,也是韦滂的知交,谁也不好得罪,十分为难。许浑一到岭南,便立刻前去打听,谁知你刚一北去,赵氏女便投奔了韦滂。
他顿时陷入了两难之中。如果前去追问,必然得罪韦君;如果不去追问,又有负与你。两边都是至交,真令他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好写下这么一首诗,曲里拐弯地总算有个交待。
我当然不能怪罪许君,反而难为他了。难得他如此用心良苦,反而安慰我,说赵氏女是为了减轻我西去的离恨,才“阮郎才去嫁刘郎”的,我当然只有苦笑而已!到了明年的中秋之夜,我再也听不见越王楼的钟鼓和那令人断肠的瑶琴声了,万里桥真的相隔万里了。
天上的明月圆了,我的梦之月难圆!
【(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上《南海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