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茂英重来南国见风流
【点击：黎剑阁教授博客
○沧桑客：教授，意犹未尽，你不嫌我唠叨吧？
○黎剑阁：我也有兴趣。请讲！
○沧桑客：唐代开放繁荣，男女社交较为自由。最典型的也最有趣的现象，就是影响中国文艺千多年的“才子佳人”模式，便是从唐代发轫的。教授能不能深谈几句？
○黎剑阁：才子之才，是指文才与诗才，当然也包括才貌，即美男子。佳人不但是美人、丽人，也指才女。时尚的音乐、歌舞、书法、诗文等审美的艺术追求。佳人的社会涵盖面广，既有女冠、平民，也有姬妾、妓女（包括官妓、私妓与乐妓）。既有已婚，也有未婚。
这些才子佳人之间，典型的特征就是――
“花间同步，月下相对，红楼戏谑，锦闱言誓”；
诗歌酬唱，书信往来，别离相思，遗恨人间；
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生离死别，动地感天……
所以，才留下了如此动人的诗句――
夕阳芳草本无限，
才子佳人空自悲。
晁补之《鹧鸪天》
才子佳人相见难，
舞收歌罢又更阑。
朱希真《浣溪沙》
恨自古才子佳人，
此景此情多感。
吴文英《宴清都?秋感》
○沧桑客：杜牧与湖州女是男方违约，但还不算负心。有意思的是，承受精神打击的却不是女方，而是男方。可见那位湖州美女，依然是“美则美矣”，却缺乏佳人的气质。
○黎剑阁：也有的男女之间，虽既无接触，也无誓约，仅一面之缘，几十年后偶然一遇，也还是动了情。我们不妨搜索一位洛中才子，听听他的自白……
【点击：《太平广记》卷273，卢言《卢氏杂说?洛中举人》。
○洛中举人：当年，我应试中举之后，一日应友人之邀，去一乐妓家听曲饮酒。
来到院中，信步廊榭之间，池中锦鳞戏水，岸边垂柳依依。
路过窗外，只见一位美妓正在给一位小姑娘临镜梳妆，边梳边教她如何收拾打扮。我不便停步窥视，便走了过去。
来到堂前，正与友人举杯欲饮，只见那位美妓，领着梳妆完毕的小乐妓，抱着琵琶出来了。她引荐说：
“让养女茂英为几位大人弹奏琵琶一曲。茂英年幼，技艺不精，望大人海涵！”这位叫茂英的小乐妓，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娇小玲珑。高高鼻梁，眼窝深陷，眉间一颗红痣，格外惹人注目。
只见她怀抱琵笆，微微欠身，低眉凝目，伸出芊芊十指拨动琴弦。几声珠玉般清脆的琴声，在弦上飞溅。一支来自西域的狐旋舞曲，旋风般从天而降，令人神爽。
曲调愈来愈急促，只见她陡然立起，一下子将琵琶举过头顶。身体旋转起来，乐曲依然从头顶倾泻，宛若珠雨从天洒落。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反弹琵琶”，这西域乐舞的绝技，惊得我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时我才从她的容貌猛然醒悟，莫非她来自龟兹？
关于她神秘的身世，我当然不便多问。
没过多久，我便到江南任职去了，再也没有回过洛阳。宦海沉浮，时光荏苒。鬓发将白的我，又飘泊到了建业。一年正逢暮春三月、莺飞草长的时节，正如白香山所咏：“日出山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几位名士相邀，来到秦淮河畔，登画舫游春江。
船头一位乐妓在独奏琵琶，只望得见她的琵琶从耳旁露头的背影，见不到她娇美的容颜，总有一种歉然之感。
她旁若无人，沉醉自己弹奏的乐曲中，仿佛在倾诉着自己的一腔哀怨，如泣如诉。
突然，乐曲转为欢快，她的双臂也急速地抖动起来。就在她双目微闭扬起头来的一瞬，我不觉怦然心动起来，尽管她已徐娘半老，然而我从她眉心那颗红痣，认出了她就是我在洛阳见过的儿时的茂英！
画舫在向晚的秦淮河上缓缓划行，我的心却像暴雨之后湍急的飞瀑，乱泻狂奔，难以自控。
其实她并不认识我。我们仅见过一面，她连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更不说有什么誓约。但人生男女之间，有时顷刻一顾却终生难忘！
我默默退入舱内，展纸疾书，即席赋诗一首，以此献给茂英：
忆昔当初过柳楼，
茂英年小尙娇羞。
西窗未省闻高语，
对镜曾窥学上头。
一别中原俱老大，
重来南国见风流。
弹弦酌酒话前事，
零落碧云生暮愁。
正好一曲终了，我递上诗笺。她接过去仔细阅读，猛然抬起头来，双目凝涕，口中喃喃地说：
“我就是茂英！我就是茂英！”
这时，我突然想起杜甫的名诗《江南逢李龟年》，不禁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