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刚叫了声“大人……”，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崔生便双膝趋前，抢先接过话头，大声说道：
“大人，容小生如实禀告，决不敢有半点隐瞒。那日小生告别大人，大人命红绡相送。告别之时，红绡向我伸出三指，又反掌三次，再指了指胸前明镜，并叮嘱我‘切记’！约我十五明月之夜前来歌姬三院相会，不然小生绝无狗胆……”
这时，红绡朗声打断崔生话语，毫不迟疑地说：“老爷，崔生所言一点也不假，完全是红绡指使，与崔生绝无相干，请大人饶了他！”
我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坦然无惧，面色凝重，敢作敢当，对崔生不屑一顾。
我不由得心中暗生敬慕，这等女子真世上少见！
一品也不觉一惊，又开口问道：“还有一问，只要从实招来，老夫当从轻发落！单凭你俩，一个弱女，一个书生，不开大门，不惊动门卫，又怎么出得府去？”
又是红绡抢先开口，她说：“贱妾孰知府中有一后门……”没想到崔生又抢过话头，把你如何为他破解手语，当夜又如何背负他俩飞檐出府的事，前前后后抖落了出来。
一品什么大场面没遇见过，都听得目瞪口呆。他转瞬惊悟，立刻下令，包围崔府活捉你。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眼。我知道，老爷之所以没有让我前去，一定因为我也是个昆仑奴，怕我放走了你。
这时，我看见红绡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定是在为你的命运担心。
的确，我的摩诃兄长已碎尸西塞山前巢湖的深水中，更不忍又让我的摩勒兄长惨死在一品的屠刀下。我早已想好，如果一品真命我前来捉拿你，摩耳一定为兄长杀出一条血路，一同亡命天涯。
我正在发呆，老爷突然叫了我一声：“摩耳！”我回过神来慌忙答应道：“奴才在！老爷有何吩咐？”没想到老爷说：“陶岘的摩诃能深水寻宝，崔生的摩勒能飞檐走壁，你也有万夫不当之勇，你们昆仑奴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汉。今日如能捉到摩勒，你好生劝说他，只要归顺于我，为我所用，老夫不但不会伤害他，还将重赏于他，绝不食言！”
我回禀道：“老爷对我昆仑奴的夸赞，令奴才感激不尽，铭记终生！昆仑奴个个对主子忠心不二。如果擒到摩勒，我定将……”
我的话突然被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打断。飞马来报，摩勒已飞檐走壁而逃，要不要下令关闭长安城东西南北十二座城门搜查？
一品淡然一笑答道：“不要兴师动众，天子脚下岂可胡来！即使如此，尔等也是捉不到摩勒的，此事就到此止步。”
这时，我悬着的心才掉了下来，红绡的脸上也恢复了平静。只有崔生不无遗憾地说：“先前大人应命小生前去，昆仑奴对主子惟命是从，他一定会跟我来的。”
一品对他不屑一顾，摆了摆手发出一声感叹：“唉，摩勒怎么会投到你的名下？真是明珠暗投，太可惜了！”
他沉闷良久终于发话：“红绡，自你失踪之后，老夫已命人将你的房门上锁，不准擅动。你去收拾一下，跟崔生去吧。老夫饶你一死，放你一条生路！”
崔生伏地感恩叩谢。红绡心如死灰，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我才赶忙提醒她，还不快向老爷谢恩！
她默默拜谢之后，起身离去，看也没有看崔生一眼。
没过一会，侍女慌忙前来报告，红绡已闭门悬梁自尽。
一品又一声长叹：“红绡，你也是有眼无珠，可惜呀！”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我的摩勒兄长，红绡虽然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长安郊外的哪座孤坟埋葬着她。就让我借兄长这杯薄酒，凭吊这位美姬的亡灵吧！
○摩勒：于是我们两位昆仑奴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单膝跪下，不为我们各自的主子，而是为一位苦命的大唐丽人的亡灵，把两盏浊酒浇洒在地。
魂兮归来，美姬红绡！
【（唐）裴鉶《传奇?昆仑奴传》】
（第八章《红绡深泪莺啼恨阮郎》）完，下接第九章《非烟第一风流最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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