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过去,我又登洞庭包山,与道者周焦君一起,深入山洞探求仙书。有一天在一个石洞中,得到八卷《古岳瀆经》,文字古奇。上面记载着,大禹治水之时,擒获淮涡水神无支祁,形似猿猴,将它交给童律和鸟木,但都制服不了它,便又交给庚辰,才将它降服了。后来又将无支祁驱赶到淮阴龟山脚下锁住,以便让淮水安流。
这次游览可谓收获大矣,总算找到了答案,终于写成又一篇传奇《古岳渎经》。
离瓦官寺五年过去,到了元和十三年(818)夏天,我启程去京都长安,正泛舟于泗水之滨。泗水源出山东,辗转于淮阴流入淮水。这泗水之滨有座善义寺。在我浪迹江湖的生涯中,遍游古刹名寺,结识了许多德高望重的僧尼。善义寺的大德尼令操,我也曾多次拜望。所以此次途经善义寺,当然也要前去叙旧。
通报之后,我在一位小尼引领下穿过重重香烟缭绕的佛阁,来到清净的后殿。
进得佛殿,只见令操大德尼端坐中央,身披袈裟,仪态庄严。令我眼前一亮的是,令操大师左右两侧,分别环列着数十位新受戒的比丘尼。我深知,出家入佛受大戒,也叫受持具足戒,比丘须戒二百五十条,而比丘尼则须戒三百四十八条。受戒之后方能取得比丘和比丘尼资格,正式成为佛门中人。
这数十名新近受戒的比丘尼,个个净发,身披黄灿灿的袈裟,仪态雍容,令人肃然起敬。耳闻袅袅梵音,颇有进入佛国净土的圣洁之境。
令操赐座,互道问候之后,只听得两旁比丘尼中,一位比丘尼走出行列,向大德尼深深一拜,谨慎而又胆怯地询问道,法师,小尼今日有幸与故人相遇,可否一晤?
令操说,既已削发为尼,当断红尘之念,佛门讲求六根清净,还是不见的好。
令操的语调虽然委婉平和,但绵里藏针,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刚入佛门的年轻的比丘尼,却又恭顺中带有几分倔强。不但没有乖乖地退下,还又回复道: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恩不报,也有违佛门圣规。今世不报,来生也要偿还。”
令操问:“恩人何在?”
小尼说:“在座这位施主,是不是洪州判官李功佐大人?”
我大为震惊,十分惊异地问道:“在下并不认识比丘尼,言何大恩?”
令操向我介绍说,这位比丘尼法号“小娥”,三年前访道牛头山,师事大士尼蒋律师。她志坚行苦,专心致志,日修夜练,于今年四月受戒于泗州开元寺。月前来我寺访道,不期与故人相逢。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削发受戒的比丘尼,竟然就是谢小娥!五年前这位寄食于妙果寺净悟处,因大仇未报不愿出家的刚女子子,如今为何又皈依佛门了?
我满脸疑惑,如坠五里雾中。在众位比丘尼面前,当然不便多问,只好缄口。
就在不久前,我登洞庭包山归来,写成《古岳渎经》之后,还曾喟然长叹:淮涡水怪种被大禹制服,不知鄱阳水贼已恶有恶报否?
不管怎样,五年的时光过去,谢小娥还安然无恙活在人间,我的一团隐忧总算化解了。
记得在此之前,我还听到民间流传,有一件就发生在元和年间的事。说一位长安客买了一女子作妾,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同居数年,她忽然不知到哪里去了?一天夜里,她提了个人头归来。对他说,我为父报仇,所以来到这里。如今大仇已报,来向你告别。痛哭流涕诀别而去。她像风一般出门而去,转瞬间又回来了,亲手杀死了两个自己所生的儿子,然后离去。
我还以为是她。后来听说是一蜀人,才放下心来。
这些年来,我最怕听到的消息,就是一位孤女为父为夫报仇,遭强敌惨杀丧命,这不是我的罪过吗?一个弱女子,无力报杀父杀夫之仇,遁入空门以全身,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加以谴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像水怪无支祈那样的鄱阳大盗,总将受到惩罚!
令操沉思片刻对小娥法士说,你和众比丘尼先行退下,待我问明之后,再召你与恩人相见。
于是众比丘尼依次退下,我便向令操大德尼讲起五年前瓦官寺的那段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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