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娥沉默了。她守口如瓶。把头深埋，似有难言之隐。
我真不该问她，让她为难。正想收回我的提问，她却抬起头来，坦然告诉我，是梦中所得。
我感到十分惊诧，果真是梦中所得么？
她说是的，有一夜我梦见了我父亲，父亲对我说，儿呐，你千万要记住，杀父之人是“车中猴，门东草。”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正待要问，就一下惊醒了。
于是我又问起第二个名字之谜又是如何得到的？
她说又过了几日，我梦见了我的夫君段居贞。他对我说，小娥，你一定要记牢，杀害你夫君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你要为夫报仇！我生怕又像父亲那样，没有问清就醒了。便伸手去抓他，可是扑了个空，也惊醒了。但是我清楚地记下了这两个名字的谜语，刻骨铭心，一定要破解它，为父为夫报仇。今天多亏了大人，终于如愿以偿。
我真不敢相信人间有这等奇事。
听了她的一番话，我深为感动。一个柔弱女子，遭此巨创，仅孤身一人，不但没有绝望轻生，却复仇之志弥坚，令须眉男子羞愧。但有些话我不好说，说不出口。一个人有复仇之志，不等于有复仇之力，弄不好不是白白送死么？一只小羊羔能找猛虎复仇么？
完全看得出来，她复仇决心已定。单凭我三言两语是动摇不了的，但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白白断送了一条性命。
我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为她破解此谜。如有不测，不等于我害了她一条性命么？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忧心如焚。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来，幸好她还未曾离开。
我直言不讳地提醒她，你为破解谜语，曾花了两三年的时间，在民间遍访智者高士，决不可能一点不走漏风声。这两个名字既然与江洋大盗有关，他们眼线众多，说不定早就传到他们耳中，你早已身处危局而不自知。弄不好倒成了大仇未报身先死，你想到过这些吗？
没想到她不但不恐惧惊慌，反倒格外地平静。她说她早想到这一点，而且仇家早已知道，谢家五六十口人，已经在那个恐怖之夜全部杀光，弃尸鄱阳湖，仅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子逃脱，派人到江湖四处打探，妄图斩草除根。因此求人解谜时，都隐瞒了这段悲惨身世。而且所求者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并再三恳求他们保密，因此泄密的可能不大。谢大人忠告，小女子没齿不忘。
这时，一个小和尚引了一个尼姑抱着一包衣物上来。她说小娥幸好到瓦官寺来了，你刚走不久，就有两个男子寻来，向净悟法师打听，寺里是否住有一个叫谢小娥的女子？法师多了一个心眼，说几月前是有一个叫谢小娥的女子，前来请求削发为尼，只因她尘缘未尽没有收留，后来去向不明。那两个人说，他们是你亲戚，下次再来，务必将她留下，说完就走了。法师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立即命我将你的衣物送来，不能再回妙果寺去，好自为之，逃命去吧！
果然不出所料。
没想到谢小娥一点也不惊慌，毫无恐惧之态，淡然一笑说，请回去替我谢法师救命之恩，容当后报。我早已料定，就是他们不来找我，我也定会去找他们的。说完便拜谢齐物和我，拿上包袱准备离去。
齐物留住了她，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她立刻就走。他说强盗既然已现身建业，出去很容易碰上，先在瓦官寺住一段，等风声过了再说，她才勉强应了下来。
齐物才放心地双手合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
她随齐物走到楼梯口，又突然回转身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跪倒在地说：“蒙大人指点迷津，使小女子复仇之志如拨雾见天。求大人留下姓名，日后必当回报。”
我告诉她，我是罢职的江南西道观察使判官李功佐，行二十三。
她拜别而去。我心中惴惴不安，真不知道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如果她因我的指点而复仇丧命，不正是我之罪么？
又过两天，我前去拜别齐物远游，大师告诉我，谢小娥已不辞而别。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眼。
离开瓦官寺，我又开始了新的游历。
我心中还牵挂着一件未了的奇事。那是贞元十三年（797），我泛舟潇湘，登苍梧时，遇到南征从事杨衡，是他告诉了我一件十分奇异的怪事。说是永泰中楚州刺史李汤，命人用十头牛，从龟山下的水中，拉出一个用大铁锁锁住的一个猿猴模样的怪兽。在围观者的惊惶奔逃中，这只怪兽又将铁锁连同五头牛，都一起拖入水中。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