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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章台柳 昔日青青今在否(1 / 1)

不过,我还是宁愿相信确有其事。当然,流传过程中,增删夸饰在所难免,也符合阐释学原理。与韩翃同为唐人的孟棨,在他光启二年(886)撰写的《本事诗?情感第一》篇末记有:

开成中(唐文宗836-840)余罢悟州,有大梁夙将赵唯为岭外刺史,年将九十矣,耳目不衰,过悟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听。云:“此皆目击。”故因录于此也。

可见孟棨与韩翃虽为同朝,却相隔百年,但终于有幸碰上了一个目击者赵唯,可以作证此事。韩柳团聚在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到开成四年(839),已过了七十年。听赵唯讲述此事正好过了九十年,当年赵正该二十岁,可见还真有其事了。

不过,对虚构叙事的小说来说,死追它是否真人真事,并不重要。

○沧桑客:不过,我就是个好事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还想请教,和韩翃同代的诗人中,还有同样遭遇的吗?不仅女人同命运,如果男人也有同命运者,那就发人深省了。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黎剑阁:你的问题很有启发性。还真的有,而且比他的名气更大。

○沧桑客:谁?

○黎剑阁:大名鼎鼎的李商隐!

○沧桑客:有诗为证吗?

○黎剑阁:当然有,而且还就是写给韩翃的,总算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吧!这首诗就叫《韩翃舍人即事》,请看:

萱草含丹粉,荷花抱绿芳。

鸟应悲蜀啼,蝉是怨齐王。

通內藏珠府,应官解玉妨。

桥南荀令过,十里送衣香。

○沧桑客:好隐晦,搞不懂!

○黎剑阁:李商隐就是如此,难怪他的名字就有个“隐”字,还真是一字成“谶”。他那组《无题》诗,研究了一千多年,也没有谁说清楚了。听说王蒙也对此发生了兴趣,不知聪明过人的他,能否将此公案了结?

不过这首诗并不那么难解,清朝有个叫冯浩的人,写了本《玉溪生诗详注》,基本上将它说清楚了。他说:“题与诗初不可解,今详采此事与《柳枝诗序》及诸篇,情事大相近者。上四句写柳之怨情,五喻美人如珠之深藏,六喻韩为舍人,同为翰林之为玉署也。七八记其道间相逢事。柳枝属意义山,而东诸侯取去,安得有如许俊其人者哉!《唐诗纪事》既载此事,又录义山此诗,似已窥见其旨,特未合以相证!”

萱草本应含丹粉,荷花也应抱绿芳,两情相爱但却被迫分离,所以才有下边一个“怨”字和一个“哀”字。后面两句是,李商隐羡慕韩翃既得柳又升官,他也梦想如此但不可能。最后两句似乎是写,他的情人眼睁睁被官夺走,也无能为力。十里之外还闻得到她的衣香,但徒唤奈何!

李商隐所爱的妓女与韩翃爱妾都姓柳,遭遇又如此相同,难怪他要赠诗给对方,“即事”二字大有深意焉!

不过他与韩翃不能同一而论。柳氏是别人赠给韩翃之妾,哪怕他想打、想骂、想卖、想送人,在唐代均属合法正常。但别人横刀夺马,却无此规矩,所以有人为他伸张正义。然而李商隐与洛里一名妓柳枝相好,柳枝也钟情于他,这就是“属意”的意思。但她并未为柳枝赎身,不属于他专有,属意而不属身。因此,不管其他人夺也好,买也好,又不管本人是否愿意,李商隐是无权过问的。别人占有了她,你再爱她,也只能藏在心里,而不能见诸行动,拿到社会上是讲不通的。所以他虽然羡慕韩翃,但决不会有豪侠挺身相助,只能独自嗟叹罢了,这是唐朝的规矩。

正如后来游国恩等作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部《中国文学史》所说,李商隐的《无题》,“更多的是有本事背景的言情之作。这些本事作者既不肯明言,我们也无须作徒劳的追究”,也未必见得!他与洛中妓女柳枝相爱确有其事,还作有《柳枝》诗无首为证。后来柳枝为军阀所夺,他这段凄婉痛苦的恋情,不正是“本事”吗?虽然已成“昨夜星辰昨夜风”但他不仍处于“身无綵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苦恋之中吗?不仍处于“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生死之恋的深广哀痛之中吗?这种夺爱之事,在当时应该是多多的有。只不过发生在两位名诗人身上,赋予了一种特别的浪漫情调,才被诗话炒得沸沸扬扬。也正是因为这些“本事”,才催生了《章台柳》和《无题》这些感人肺腑流传千古的名篇,为这种特定时代的畸形恋情,笼上了一层美丽炫目的诗性光彩。(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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