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客：深谢博士的指点，茅塞顿开。博士乃当今中国古典小说研究的权威，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博士。
○黎剑阁：不必客气，请讲！
○沧桑客：关于《霍小玉传》的结尾，也就是小玉死后，对李十郎的描写，有人对蒋防颇有微辞，认为是一种简单化的处理，算不算得上是败笔？
○黎剑阁：败笔之说不敢苟同。我也曾注意到《霍小玉传》的结局部分，开初只觉得他怪怪的，非常人所为。后来经过一番思考，终于豁然开朗。我以为蒋防《霍小玉传》写李益在小玉死后的异常行为，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篇触及人物的潜意识、变态心理和虐待狂、精神病变的最早纪录和典型标本。俄罗斯以写精神变态着称的伟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西方精神分析心理学家弗洛伊德，都比蒋防晚一千多年。
○沧桑客：真乃惊世骇俗之论！请博士不吝赐教，愿闻其详。
○黎剑阁：文学之中小说写人。从古至今，中外小说的繁衍，逐步由写人的外部世界与外在行为，进入到人的心理变化和精神世界，甚至潜意识和变态心理，以及形形色色的精神病变，展示了人精神的深层性和复杂性。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之交，瑞士医生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哲学，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卡夫卡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物变态心理的刻划，取得了空前的成就，在古今小说家中实属罕见。
而远在一千二百多年前，中国唐代作家蒋防，就在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中描写了李益的精神痛苦和心理变态。写出他在礼教、门第和母命三重禁锢、封闭和重压之下，不得不忍心抛弃他深爱的小玉，做了个冷酷无情的负心汉、“忍人”。他经历了精神上的压抑、焦虑和痛苦，再加之少年患有孤僻、抑郁、妄想的心理疾病，潜意识中产生了畸形变态的猜忌、幻觉、虐待狂等等变态心理。刻划得淋漓尽致、触目惊心，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实属罕见。中国古代士人的变态心理、畸形人格和怪癖行为，在李益这个个案与典型中得到如此深刻的再现，具有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以及心理的意义和影响。舍此一篇，哪里还找得到？蒋防的目光、胆识和勇气也实属罕见。因此，作为唐传奇压卷之作的《霍小玉传》，不仅仅因为它写出了光彩照人的霍小玉，还在于它展示了精神畸变的“忍人”李十郎。待到吴敬梓写出“范进中举”和鲁迅写出《狂人日记》，又过去了多少年？
○沧桑客：你说得对，单就蒋防敢于写出当日之士，在礼与情、门第财产与个人感情、家族权威与个人意志的深刻矛盾和悲剧，敢于写出士人潜意识的变态心理和精神疾病，就有资格享有传奇压卷之作的美誉，以及博尔赫斯赞誉为世界最美之小说了。
太感谢您了，博士！
【点击：：霍小玉
○霍小玉：你好，沧桑客先生，正想找你，你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还想顺便询问先生一下，听说李娃的事东传到了蓬莱仙岛，日本内库还藏有《李娃物语》。也听说我的事也由丝绸之路传到了西域，是么？
○沧桑客：我也正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不是西域，而是传到了西方法兰西，后来更传遍世界。在你身后一千一百多年后的大清，有个人叫陈季同（1851－1907），福建人，15岁入福州船政局附设的求实堂艺局前学堂读书。精通法语，还通晓拉丁文、英文、德文。中国晚清驻法国代理公使，兼任驻比利时、奥地利、荷兰、丹麦四国参赞。他在法国号“三乘槎客”。他总是身穿中国传统袍服，在巴黎大歌剧院广场昂首穿行，风度儒雅，引人注目。他在巴黎生活了16年，还娶了位法国妻子。
距我们的120年前，陈季同就直接用法文写出了长达150页的中篇小说《黄衫客传奇》1890年9月，在巴黎出版，后又被译成意大利文。法文标题为LEROMANDEL，HOMMEJAUNE。
在这本书中，李十郎善良真诚，但性格软弱犹疑，母亲专横无情，他虽对小玉你一往情深，却最终酿成悲剧。对你俩之间的爱情，作了动人的描写。
有趣的是，这本书又在120年后的今天，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有一位研究陈季同的博士李华川，又出口转内销，在2010年翻译成汉语在中国出版。你该感到快慰吧！
○霍小玉：太有意思了！李娃生怕别人写她有夸大不实之词，我最担心的却是，别人把十郎写成十恶不赦的坏人。経先生这一介绍，我总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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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蒋防《霍小玉传》，《太平广记》卷四八七】
（第三章“霍小玉”完，下接第四章“章台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