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话音刚落，我向她扑了过去，她就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我看得真真切切，一点也不会错。我相信小玉还活着，她没有死。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能再失去她。失去一次，就已经给我带来如此深深地伤痛，还能再一次失去她吗？
我疯狂呐喊，惊醒众人，我求他们一定要为我找到小玉。我说小玉没有死，她一定躲藏起来了，一定是她的净持母亲把她藏起来了，不要她见我，以此来惩罚我的负心。
我活该，我罪有应得！只要能让小玉开心解恨，我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即使五雷轰顶、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人世间绝无后悔药卖。失去的不可挽回，时光不可逆转。再也听不到长安胜业坊古寺曲，小玉那座四棵樱桃树宅院西北廊檐下，那只鹦鹉高叫“李十郎到！”的叫声了。守灵的日子里，浣纱告诉我，小玉死后，那只鹦鹉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咳血而亡。那只名贵的紫玉钗折为两段，玉碎了，天工巧手也难以修复，再也无法给小玉戴上发髻了。
浣纱还告诉我，在小玉梦见黄衫客把我带到她面前，让我替她脱鞋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命浣纱打开她的朱络缝绣囊，取出我题诗的越姬乌丝栏素缣，在炉火中付之一炬。可见她已是心死如灰。尽管已过去五十多年，回想起来仍心如刀绞。一个人真的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那是折磨你一辈子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心债。那是终生难以愈合的伤口，到死都还在滴血。
○沧桑客：既然如此，请允许我斗胆问一句，当时你又为何如此冷酷无情，甚至被称为“忍人”，夺去小玉年轻美丽的生命，造成人间千古遗恨，难道都与你的“妒痴”之疾有关么？
○李益：老夫可以肯定地说，我为“忍人”实与“妒痴”无关。我虽遭千载负心之骂名，实在有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好吧，事已至此，我只好实言相告了。
在我进士擢第两年后的春天，我又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我辞别小玉，以八月为期前来迎娶，然后回洛阳拜谢母亲大人去了。谁知却一去不复返，做了个负心之人遗臭千载！
你以为我真把小玉当成风尘女子，逢场作戏无情无义吗？其实我自己才真正知道，那段相别的日子，我经历了何等痛苦的熬煎。与我和小玉相处的两年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差点把我逼疯了！
要知道，我虽出生郡望世家，但幼年失父，家道中落，全靠我母亲郑老夫人苦苦撑持，好不容易才将我拉扯成人。母亲含辛茹苦，治家甚严，性格倔强，说一不二。见我高中归来，衣锦还乡，甚感欣慰。便异常高兴地向我宣告，她已为我订了一门门当户对、出身名门的姻亲。女家姓卢，乃我大唐七大姓氏之一的卢氏。我心中当然不答应，，但又不敢向母亲禀明我与小玉之约。
老人家见我讷口无言，还以为我羞于启齿，便一口订了下来，立即遣媒上卢家下礼求婚，还约定近期便下财礼，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再加上卢家是巨室，聘礼要百万之巨。我便只好找借口，寻亲访友拖延时日。等我走遍江淮，凑足聘礼，早已过了回长安接小玉的期限。这段时间，我一方面故意拖延时，生怕聘礼很快凑齐，就不得不与卢氏完婚。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遵母命违心地将聘礼一天天凑齐，耽误了回长安的时间。越耽误得久，就越怕见小玉。即使见了小玉，又无力抗拒卢氏的婚约，也无法向小玉解释清楚，更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真说得上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束手无策，忧心如焚呵！
我愈拖愈没有勇气去见她，最后只好横下一条心，甘受负心之责，甘背“忍人”之名，就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干脆断了她的念想，让她恨死我好了！时间一久她就会冷淡下来，渐渐就将我淡忘了。她那般天姿国色的绝代佳人，何愁门庭冷落。我就如此这般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寻找开脱的理由，谁知我愈负她，她愈痴情，还搭上了一条性命。
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见她，当然也只有千方百计地回避她。回到长安办事，也只有找一个僻静的居所，只见极个别的朋友，尽量封口，不可张扬。
但也很难阻挡自己，几次忍不住信步向胜业坊走去，夹杂在去青龙寺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中，远望古寺曲的屋宇。真想走进小玉的宅院，听西北廊檐下的鹦鹉高一声“李十郎到！”但一想即将与卢氏完婚，又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
一次，表弟崔允明来到我潜居之所告诉我，说小玉当尽家产，甚至把紫玉钗也当掉了，四处托人探寻我的下落。我后悔莫及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奔向古寺曲，向小玉谢罪。正在这时，洛阳的母亲又派人前来催问聘礼筹备的情况，催我尽快到卢家下聘，择定婚期，我又只好含泪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