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我从十郎的臂腕里滑落,向深渊坠落。我呼叫痛哭,一下子惊醒过来。月亮正透过纱窗照在我的脸上,满脸是冰凉的泪水,耳旁是十郎的鼾声。我被我的哭声惊醒,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他抚着我说,白天我第一眼望见你,觉得你简直就是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曹子建笔下的洛神。未得见你时,我还以为鲍十一娘口中夸赞你的话,不过是媒婆的信口雌黄,十之有二就算很不错了,谁知小玉的超凡脱俗,根本就不是她品评得了的,岂止是一个“郎才女貌”而已!相信十郎决不负你,定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谓予不信,可以盟誓。
他翻身而起,我命侍女秉烛,笔墨侍候。我打开宝箧,从用红色丝线网络缝缀的绣花囊中,取出三尺越女所织的有黑丝栏框的素缣一段,这是文人用作题诗的。只见十郎提起笔来,饱蘸宿墨,一挥而就:
蓝叶郁重重,
蓝花石榴色。
少女归少年,
光华自相得。
再附上山盟海誓,永不相负的跋语,我双手捧过,珍藏宝箧,以作为十郎终身相约的凭证。我不安的心总算踏实了。
残月西沉,我安静地睡去。
我们就这样温柔缠绵、难分难解地度过了两个春秋。生怕岁月过得太快,转瞬又将白头!我们所居的胜业坊,西南不远处就是靖安坊的崇敬寺,那里的牡丹花在长安诸寺中十分有名。不到暮春时节,我与十郎就相携游崇敬寺赏牡丹,但愿年年岁岁的春天都能到此一游,至到有一天化为泥尘护花,一起埋葬在牡丹花下。
但是这牡丹梦太短暂了,仅仅做了两个春天。当第二个春天刚过,崇敬寺的牡丹还没有来得及凋谢,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再次游寺,十郎在大历六年登讽谏主文科调郑县主簿。据我所知,郑县属上县,是华州治所,离京城并不遥远。
他一接到调令就忙碌起来,拜见上司亲友,接受宴请应酬。成天早出晚归,忙得晕头转向。深夜归来都是喝得醉醺醺的,倒头便睡了。
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要赶回洛阳去拜见母亲。
十郎的父亲英年早逝,母亲郑氏夫人将他抚养成人,一直住在洛阳。所以拜谢老母是件头等重要的大事,然后八月必须赶到郑县上任,再来长安接我。
这些日子,我既为十郎感到高兴,也为他的应酬感到烦心,更为即将开始的虽说是短暂的别离感到忧伤。除此之外,我还未曾料到,会有什么意外与不幸发生。
虽然西北廊檐下的鹦鹉,不再高声呼叫,我却成天生活在幸福之中。
沧桑客先生,你问我此时此刻,为何没有李娃在荥阳生高中时的冷静和超然,为何一点也未曾打算离十郎而去?说实话,我也虽然闪过一丝隐忧,但我又自以为和李娃有所不同,纯属杞人忧天!
我小玉心地坦然,不像李娃始终心怀愧疚与不安。因为她毕竟默认了鸨母抛弃荥阳生的暗算,确实有负于他,害得他好惨好惨,让他尝尽人间最大的苦难,差点弃尸荒郊,冻死街头。所以她要补偿和悔过,挽回了自己亲手造成的不幸,然后撒手而去,她也就满足了,不再存非分之想。这是一般风尘女子很难做到的,我真的自愧不如。
但我心地坦然,我并不歉十郎什么,也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来敲门。确实做梦也未曾料到,我竟然得到了一位,自己衷心爱慕的年轻而又多情的诗人。我把自己一腔的爱给了他,也得到了他如痴如醉的爱,这一辈子也就最大的满足了!
我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我虽为嗣霍王宠婢所生,自己有牡丹般的天姿国色,但我毕竟从王侯家沦落风尘,在这个婚姻讲究郡望门第的大唐盛世,我有资格做一个进士出身的上县主簿的夫人吗?我决不能为难他,先把话向他挑明的好!
明天,十郎就要回东都洛阳拜见母亲郑氏夫人。夜深了,我们相对而坐,一杯残酒,临别依依。残烛蜡泪一股股涌流,像在为我落泪。
我含着泪终于开口了。十郎,明日我们就要分别了。快两年了,我们朝朝暮暮都沉浸在梦一般的温柔乡中,此时此刻,有些话我还是不能不讲。以你十郎的才气和门第,再加上你“大历十才子”的名声,不知有多少高门望族的千金艳羡你,恨不得招你为乘龙快婿。更何况在东都洛阳老家,上有高堂,室无娇妻,这次十郎衣锦还乡,老夫人一定会为你明媒正娶。那时,我珍藏宝箧的日月之誓,不成了一纸空文吗?我也并不想拖累你一辈子,只有几句真心话告诉你,不知十郎愿不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