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母亲告诉我,常登我家门的鲍十一娘引荐了一位李十郎,约定明日登门见面。我十分厌恶这位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拉媒说合的女人。知道她是已故薛驸马的宠婢,赎身从良已十多年了。此人经常出入于外戚府第,追风逐影,打探消息。见风使舵,穿针引线。红粉青楼,狭斜冶游,无不见到她穿梭的身影,听到她谄媚的笑声。
只要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便什么谎言也编造得出来。尤其像我们这种冷门独户的风尘人家,还少不了这种无孔不入的皮条客,所以见了她还得敬她几分,得罪不得。
母亲知道我对她绝无好感,便告诫我说,既已沦落风尘,就什么人都得打交道,不可洁身自好,太清高了。可自打我和这位鲍十一娘打交道的这几年来,她引荐上门的人,都是些俗不可耐的纨绔子弟,脑满肠肥的富商员外。她倒得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我却惹了一身恶臭。这次又是她引来的人,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母亲说,听鲍十一娘介绍,李十郎是一位进士擢第的年轻书生,再俗也俗不到哪里去。好吧,等明天上门见了面再说,不行的话,吃了午饭就打发他走,千万别留他过夜。
八月十五这天,亭午十分,满院桂子飘香。突然听得庭院西北廊檐下,那只鹦鹉高声叫道:“贵客到!贵客到!”帘外响起鲍十一娘清脆响亮的呼叫寒暄之声,寂静的庭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正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圆圆的莲瓣飞天双鸳铜镜补妆,侍女浣纱进来禀报,来的那位年轻进士,不但长得潇洒英俊,驾的马也是青骊驹、黄金笼头,颇有气派,非寻常人家可比。
正在这时,母亲命侍女桂子前来让我出去见客。于是我款步来到客厅,故意不正眼相认,上前施礼后,便低垂着头,默默在母亲身旁坐下。
这时一阵秋风掀动竹帘,送来庭中桂子浓郁的芳香。乖巧的鲍十一娘便说:“昨日上门,一走进大门就闻到桂花香,还听见姑娘在吟诵什么‘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今天十郎登门,不正应了昨日的诗句么?还真是才子配佳人的巧合!”
没想到这位李十郎竟然毛遂自荐地说:“姑娘所吟,正是晚生所作的《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只是背错了两个字。”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猛一抬头吃惊地问道:“原来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益?!”
我的惊叹、仰慕和激动溢于言表,顾不得女儿的娇羞,呆呆地望着他聪慧俊朗的脸厐。连母亲都看出我有些失态,又不好提醒我,才在一旁打圆场说,这是我女儿自己改定的,望公子鉴谅。我便趁机说明改动的缘由,生怕惹起他的不快,也抱怨自己的莽撞与荒唐。
没想到李十郎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十分高兴地夸我改得好,只动了两字便更见生气,他也要照此订正。
我简直受宠若惊了,有如挚友相逢,没有丝毫隔膜,顿感亲切无比。
母亲更告诉他,我还为这首诗度曲,不时抚琴吟唱。李十郎一听更是人来风,死活央求我立刻为他弹唱。我只得命桂子、浣纱抬上琴案,边弹边唱,午筵也为此推迟了。我的心情许久没有如此舒畅过了,席间不觉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我竟然与我崇拜的诗人不期而遇,宛若梦境,一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鲍十一娘呵鲍十一娘,虽然我平时十分厌恶你,这回我可要母亲重赏你了!
饭后我命侍女捧上文房四宝,请十郎挥毫写下他的这首名诗。只见他笔走龙蛇,字体超逸清雅,大有羲之遗韵。
我带着几分残醉,相携游于园中盛开的桂花树下,桂子飘香让人更加沉醉
十郎还特别欣赏园中的四棵樱桃树,说是别有一番情趣。
这时突然听到西北廊檐下,鹦鹉高声叫道:“贵客到!贵客到!”
李十郎还以为主人在下逐客令,十分失望地说:“我与娘子游兴正酣,有哪个俗物敢来扫兴?”我忙说,十郎多心了,是鹦鹉误以为你是新到的客人。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鹦鹉面前,我大声对鹦鹉喝道:“鹦鹉,你给我听好!从今以后,你只许叫‘李十郎到!’、‘李十郎到!’听见了吗?”
这鹦鹉还真有灵性,在金丝笼里扑了扑翅膀,忽然昂首朗声大叫:“李十郎到!”、“李十郎到!”
我和她都高兴地大笑起来。
入夜,正逢八月十五,满月当空。我与十郎在桂樹下畅饮桂花酒,满口盈香。夜深了,我与十郎相拥而卧,这是我第一次枕着真心相爱的人入眠,真有人间天上的欢悦。如诗般赏心,如酒般醉人,竟让我这个风尘女子有初夜的欢愉,动了真情!
我觉得十郎紧紧抱着我在月光下飞了起来。银色的月光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来,清风拂面,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觉得满头长发都吹得立了起来,衣裙都在迎风飘飞,我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