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父亲下榻的馆驿,他已换成平民装束,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交给我,不带随员,和我一起消隐在夜色之中。
快到住处,见窗上透出灯影,便放心上前敲门。等了片刻不见侍儿开门,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我先走了进去,只见人去楼空……
我知道李娃带着侍儿已经离去,肯定不会西去,只有雇车东返长安。于是我立即命两位随从,骑马沿来路追寻,结果音信杳无,连人影也没有见到。
王命在身不敢久留,只得陪家父往成都进发。行前我又特派一位心腹,专门回长安细心暗访,一有线索立即向我报告。
一两年过去,依然难觅踪影,如石沉大海。但我依然没有死心,即使她有一天已先我而去,也要找到掩埋在荒草中的坟茔。
李娃,你在哪里?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家父也已经病逝成都,葬在浣花溪边。我也离蜀先后在好几个州为官,最后也致仕了。
至到晚年,我隐居长安城。那时,也许有人会看见,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拄杖穿行在平康里和安邑坊一带,踟蹰在东市的棋亭,好像在寻觅着什么?那就是我,我在用生命的残年寻找李娃,寻找我失落的记忆。我只要碰见一个银发老妇,我都要上前询问:你是李娃吗?
后来,我又来到长安郊外的墓地,将一座座墓碑,用我昏花的老眼凑近细看,是不是李娃的名字?
哪怕只要我能得到她一个确切的消息,我也死可瞑目了……
【点击:唐长安李娃
○李娃;我发现,他拜见驿使回来,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总觉得其中定有非同寻常的缘由。
果不其然,等他晚上一出门,侍儿就急忙回来报告我一个,刚刚听到的非同小可的可怕的消息:刚到的成都府尹,和先到一步的成都府参军,是失散了的亲生父子,今天意外在剑门关邮亭重逢!
天呐!连亲生骨肉都不容的人,能容得了我吗?!
不容多想,我立刻带上行李与侍儿趁天黑离开驿站,在山野间找到一座茅屋,用重金请一位老者将我俩收留。他将我们在山洞里藏悘了数日,打听到成都府尹和参军已离剑门关入蜀,才帮我雇车返回长安。
来到长安城外,我没有进城,向终南山驶去,选了一处清幽避静的山居独院住了下来。我打算隐名埋姓,杜门谢客,了此残生。
在一个月夜里,我独坐在户外一块磐石之上。一张古琴,一炉清香,在皎皎月光下,弹奏起一曲《流水》来。我正沉醉在古琴柔吟悠远的神韵中,一抬头突然发现我身边,站着一位妙龄村姑,在如痴如醉地听我弹琴。
曲终,我们交谈起来。
她告诉我,她的家就在前面竹林深处。她父母双亡,跟着年迈的双目失明的祖母过日子。三年前,有十来位从长安城来的人租下她们的院子,什么也不干,成天就扯着嗓门大声唱歌。他们别的不唱,专唱那些凄惨的使人落泪的哀歌。
他们中间有一位最年轻的,嗓门特别好,他一唱起来,好远好远都听得见。他还教会我唱一支歌,不过祖母不让我唱,她说这支歌太凄惨了,等到有一天她归天了,在埋葬她的日子里,为她高唱。
我真想听这支歌,问她可不可以唱给我听听?她一点也没有推辞,清了清嗓子,便忘情地唱了起来。我看见清亮的月光照在她稚嫩的脸上,泪水沿着脸颊流淌。我不知她这小小年纪,为何竟有如许的忧伤?
等她唱完睁开眼睛,我已是热泪纵横、泣不成声了。她睁大一双惊愕的眼睛问我:你怎么了?难道你也会有伤心事!
我说,我想起了一个人……
今夜,他在千里之遥的月光下,肯定有一位贵妇娇妻相伴,他还会思念我吗?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后来,我终于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终于在孤独地思念中合上了双眼。我那位惊呼“遗策郎来了”,伴我一生的侍儿也头发花白了。她把我埋葬在终南山下,这片清幽的山野间。
一天,她独自在山道上,碰见一位驾着牛车的老叟。
他停下车来,久久凝视之后问道:“你是李娃的侍儿吗?”
她终于坦率地承认了。因为我已是黄土深埋,说也无妨了。
她默默无言地将老叟带到我的坟前,他一下子伏在坟头号啕痛哭起来,。哭罢,他终于抬起头来,用他喑哑的喉咙,唱出了一支哀伤凄凉的挽歌:
薤上朝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滋,
人死一去何时归……
【《李娃传》(唐)白行简《天平广记》卷四八四】
(第二章李娃完,下接第三章霍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