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听见隔壁那些以丧葬为业的人在习唱挽歌。哀哀切切凄凉婉转，不觉潸然泪下。我真连那些死者都不如呵！如今我孑然一身，当我孤独地死去，有谁会为我落泪，为我哀歌？何不自唱挽歌，以慰孤寂！
于是我便学着小声哼唱起来，越唱越动情，越唱越悲切，唱得我热泪滂沱，余音绕梁。
等我擦干眼泪，睁眼一瞧，大吃了一惊！
只见我的面前，默默地站了一大群人，用惊愕的眼光一声不响地凝视着我，沉醉在我动人的挽歌中。
从此我在这家凶肆，以唱挽歌出了名。都夸我嗓音嘹亮，歌声悠扬，胜过梨园子弟，赛过江南李龟年。
我麻木的心，开始感到疼痛。
都来询问我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我始终守口如瓶，就这般隐名埋姓终此一生吧！一天，凶肆老板毕恭毕敬地将我请去，然后掩上门悄悄告诉我：长安有两家最大的凶肆，东肆和西肆。两家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今天东肆遣人上门，送来十万巨金，要将先生借走，但须绝密。老板无力回绝，又贪巨贿，只好让我被他们借走。
我上了一架封闭的马车，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下车一看，早已来到长安南郊终南山下，林中一座幽静的院落。一同来了好几位，都是唱挽歌的高手，还有一位精于此道的师傅。
于是我们便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林里，苦苦练了整整十天，众人哀嚎哭丧之技大长功夫。我更是嗓音出众，唱起挽歌来响遏行云，催人泪下，非同凡响，格外引人注目。
一日拂晓，天尙未明，就被叫醒来。大家饱饱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就上车返回长安城。城门刚在隆隆的时鼓声中开启，便由城南明德门入城。由南向北沿中轴线上宽阔的朱雀大街疾驰。来到皇城的大门，从朱雀门进入天门街，两旁皆中央官署的威严府第。向北望去，是宫城雄伟的正门承天门，门内就是皇宫太极宫了。天门街好像一个宽阔的广场。只见街道的东西两旁和南北两端，四面都是人山人海，同时也戒备森严。
长安城今日万人空巷，有如盛大节日。今日既非三月上巳，也非九月重阳，为何如此热闹非常？平日里，维持里坊治安，由里胥即坊正的小头目出面。捕拿盗賊，有更高一级的官署法曹，即贼曹。像今日这种盛大场面，人多容易出事，亟需加强提防。坊正便上报法曹，由法曹加报设在长安的管辖京城的京兆府长官京兆尹，由他派出官兵维持秩序。
我们一行来到北边一角的连榻边被安顿下来。这时才弄明白，原来是长安城东西两大凶肆的老板，相约今日在天门街进行比赛，要较个高低。而且约定，比输了的要罚钱五万，以备酒筵，并立了字据以示诚信。
我抬眼一望，只见西肆在南，东肆居北。各自搭着高台帐幕，肆长高据其上，两旁观者如潮，都知道两家势均力敌，大有看头。
时辰一到，双方鞭炮轰响，鼓乐齐鸣。只见南北两方，西肆和东肆的出殡仪杖，一南一北、一左一右相向而上缓缓登场。白马素车，黑幡麻服。哀乐声声，鼓声隆隆。气氛凝重，全场肃然。
待到东西两肆的出殡仪杖，在天门街东西相向而立，各自展示其阵容时，一下子就比出高下来。
东肆几十面黑幡，排列整齐，在风中猎猎作响，令人眼亮。西肆旗幡零零落落，无精打采。东肆灵车庄严肃穆，催人泪下。西肆灵车显得低矮，不胜哀愁。东肆跟在后面的翣，木制方框，两角高高挑起，白布之上绘以云彩，送死者入天堂。西肆之翣，仅过头顶，蒙上一块白布了事。东肆孝服整齐，西肆孝服不整。熟高熟低，一眼就看明白了！
西肆老板明知辇舆威仪之具比不过对方，但一点也不慌张，仿佛是心中有数，故意先抑后扬，握有致胜法宝。
只见西肆老板不慌不忙地将手一挥，一位长髯公步履稳健、目空一切地登上高台。他双目炯炯，气度不凡。沉默片刻，这位享誉京城的挽歌高手“叫天子”，扬首奋髯，左手握住右腕引吭高歌，嗓音清越，凄厉如狂飙落天，催人泪下。只听他唱道：
白马素车，行道迟迟。
逝者已矣，生者奈何！
奈何奈何，涕泪滂沱……